王虎被關在地下室裡,不吵不鬧,不喊不叫。他坐在牆角,靠著牆,閉著眼睛,像一尊泥塑。地下室沒有燈,門一關就是一片漆黑。黑暗裡有老鼠在跑,吱吱叫,他不怕。黑暗裡有黴味、尿臊味、鐵鏽味,他不嫌。他當了二十年的兵,打過仗,殺過人,蹲過戰壕,趴過泥地。這間地下室,比他待過的很多地方都乾淨。至少不漏雨,沒有風,不會半夜被炮聲驚醒。
陳驍每天下去看他一次,送一碗飯,一碗水。飯是粗糧飯,菜是鹹菜,水是井水。王虎不挑,端起來就吃,吃完了把碗放在地上,靠回牆上,閉眼。他不說話,陳驍也不說話。兩個人就這麼沉默著,像兩個在等車的人,不知道車什麼時候來,也不知道車往哪開。碗在地上一放就是一天,第二天陳驍下來的時候,碗己經空了,乾乾淨淨的,像被舔過一樣。
第三天,陳驍端著一碗麵條下去。麵條是沈蘅擀的,細,筋道,湯里加了蔥花和幾滴香油。麵條上面臥著一個荷包蛋,蛋黃還沒全熟,一戳就流。王虎接過碗,聞了聞,抬頭看了陳驍一眼。那是他三天來第一次看陳驍,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感激,不是憤怒,而是一種“你為什麼要對我好”的疑惑。他沒有問,陳驍也沒有說。
“吃吧。”陳驍蹲在他面前。
王虎低下頭,開始吃麵。他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吃,像是在品味什麼了不得的味道。麵條吃完了,荷包蛋吃完了,湯也喝完了,他把碗放在地上,用袖子擦了擦嘴。他的袖子很髒,上面有泥、有灰、有幹了的汗漬,但他不在乎。
“侯爺真的還活著?”他的聲音沙啞,沙啞得像砂紙磨鐵。三天沒怎麼說話,嗓子乾澀,聲音像是從石頭縫裡擠出來的。
“活著。”
“你沒騙我?”
“沒騙你。”
王虎沉默了幾秒。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嚥了一口唾沫。他的眼睛紅了,但沒有流淚。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很大,手指很粗,掌心裡全是繭。他把手指一根一根地掰首,又一根一根地握緊。骨節咔咔響,像掰乾柴。
“他在哪?”
“京城。在我的一間宅子裡。”
“我能見他嗎?”
“能。但不是現在。”
王虎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抬起頭,看著陳驍。他的眼睛裡多了一種東西——不是憤怒,不是懷疑,而是一種“你在跟我談條件”的冷靜。
“你什麼時候讓我見他?”
“等青州府的事完了。”
“什麼事?”
“你的那些兵。三百多人,躲在城南的山裡。你不回去,他們不會降。不降,朝廷就會派兵來剿。剿了,就是三百多條命。你當過他們的頭,你忍心看他們死?”
王虎的手又開始掰了。一根一根地掰首,一根一根地握緊。他的手指在發抖,不是冷的,是忍的。忍了三天,忍了三年,忍了二十年。他以為自己己經不會忍了,以為自己己經變成了一塊石頭。但聽到“三百多條命”的時候,石頭裂了一條縫。
“你想讓我去勸降?”
“對。”
“如果我不去呢?”
陳驍看著他,看了幾秒。“那你就永遠見不到鎮南侯。”
王虎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說不清的表情。他的嘴唇在發抖,牙齒咬得緊緊的,腮幫子上的肌肉鼓起來,硬邦邦的。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還在動,一根一根地掰首,一根一根地握緊。骨節咔咔響,像掰骨頭。
“我去。”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說話。
陳驍站起來,走出地下室。老貓蹲在門口,手裡端著弩,弩箭己經裝好了。箭尖在黑暗中閃著寒光。
“他要跑,射腿。”陳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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