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延的倉庫?”
“你知道?”
“知道。我來過。”王虎轉過身,看著陳驍,“沈延請我吃過飯。就在這間院子裡。他燉了一隻雞,開了一罈酒。他說,跟著侯爺幹,以後有享不完的福。”他低下頭,看著腳下的青石板。石板上長滿了青苔,滑,踩上去要小心。他蹲下來,用手指摸了摸青苔,滑溜溜的,溼漉漉的。“福沒享到,命差點沒了。沈延死了,侯爺也完了。我還活著。”
陳驍沒有接話。他走到院門口,推開半扇門,看著巷子裡的方向。巷子很安靜,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亮得晃眼。牆根下有一堆破竹筐,竹筐旁邊有一隻死老鼠,肚子朝天,腿僵了。和京城巷口那隻一樣,沒有人收,沒有人埋。
“走吧。”他說。
五個人出了門。陳驍、老貓、蠻子、白無塵,和王虎。五匹馬,五個人,出了青州府城,往南邊的山裡走。月亮很亮,山路看得清,馬走得快。老貓走在最前面,手裡端著弩,弩箭指著前方。他的眼睛不眨,盯著山路兩邊的灌木叢,怕有人埋伏。王虎走在中間,陳驍走在他旁邊。蠻子和白無塵走在後面。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老貓勒住馬,舉起手。所有人停下來。他跳下馬,蹲在路邊,指了指前面。“營地到了。前面有哨兵。兩個,一個在路邊的大石頭後面,一個在樹上的窩棚裡。”
王虎也跳下馬,走到老貓旁邊。“我去。他們認識我。”
老貓看著陳驍。陳驍點了點頭。
王虎一個人走了過去。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根黑色的線,從山路上一首拖到山溝裡。他走到山溝口,站在那裡,舉起手。黑暗中有聲音傳來:“誰?”
“是我。王虎。”
沉默了幾秒。然後有人從大石頭後面探出頭來,舉著火把。火把的光照在王虎臉上,那人愣了一下,火把差點掉了。
“王將軍?你回來了?”
“回來了。帶我去見弟兄們。”
那人猶豫了一下,側身讓開。王虎走了進去,消失在黑暗中。火把的光在他身後晃了幾下,滅了。老貓端著弩,瞄準了那個方向。他的手指扣在扳機上,只要看到不對,他就射。陳驍按住他的胳膊。“等。”
等了大約半個時辰,山溝裡亮起了更多的火把。不是一兩支,是幾十支。火把的光把半個山頭照得像白天一樣亮。有人走了出來,走在最前面的是王虎。他身後跟著幾十個人,都穿著黑色的短褐,腰裡掛著刀。他們走到山溝口,停下來。火把插在地上,圍成一個圈,把王虎和那些人圍在中間。
王虎走到陳驍面前。“他們願意降。但要你保證,不殺他們。”
陳驍看著他。“我保證。只要放下刀,朝廷不會殺他們。”
王虎轉過身,對那些人點了點頭。那些人開始放下刀,一把一把地扔在地上。刀落地的聲音在夜空中迴盪,叮叮噹噹,像打鐵。有的刀扔在地上彈了一下,又翻了個身,刀刃在月光下閃了一下。有的刀插進了泥土裡,只露出刀柄。扔完了,他們站在那裡,看著陳驍。三百多雙眼睛,在火把的光裡閃著光。有的眼睛裡是恐懼,有的是麻木,有的是期待。但沒有仇恨。他們不想打,他們只是不知道不打能去哪。
陳驍看著他們,看了幾秒。“走吧。跟我回青州府。”
三百多人排成一列,跟著陳驍往青州府走。王虎走在最前面,老貓走在他旁邊,端著弩。陳驍走在最後面,看著那些人的背影。他們走得很慢,腳上穿的鞋己經磨破了,有的露著腳趾頭,有的用草繩綁著。他們低著頭,不說話,像一群被趕著的羊。山路很窄,排成一列的人在山路上像一條黑色的蛇,蜿蜒著向前移動。沒有人說話,只有腳步聲和馬蹄聲。腳步聲很重,馬蹄聲很輕,混在一起,像一首沒有旋律的歌。
回到青州府,天己經快亮了。東邊的天際線上有一抹淡淡的魚肚白,像一條細長的白線。陳驍把那些人安置在沈延倉庫的院子裡,讓老黑給他們做飯。老黑煮了一大鍋粥,粥很稠,加了紅薯和紅棗。他用大勺攪了攪,粥在鍋裡翻滾著,熱氣從鍋蓋的縫隙裡冒出來,白茫茫的。那些人一人一碗,蹲在院子裡喝粥。沒有人說話,只有吸粥的聲音和碗碰地面的聲音。有的人喝完了,又把碗伸過來,老黑再給他們盛。有的人喝了一碗就不喝了,把碗放在地上,蹲在那裡,低著頭,看著地上的螞蟻。
王虎站在槐樹下,看著那些人,看了很久。他數了數,三百二十七個。他認識他們,每一個都認識。有的是他帶過的兵,有的是他救過的命,有的是他罵過的人。他記得他們的名字,記得他們的臉,記得他們家鄉在哪。他看了很久,然後轉過身,走到陳驍面前。
“你什麼時候讓我見侯爺?”
“等京城的事處理完。”
“京城什麼事?”
“趙孟珙要見你。他要問你,鎮南侯在青州府還有多少餘部,還有多少銀子,還有多少火藥。”
王虎沉默了幾秒。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還在抖,不是冷的,是累的。三天沒睡好,一晚上沒睡,眼睛裡有血絲,眼眶下面有青色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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