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孟珙到青州府的那天,下著小雨。雨不大,細細密密的,像有人在天上篩麵粉。他穿著一身灰色的便衣,頭上戴著一頂斗笠,身後跟著兩個隨從,都穿著便衣,腰裡鼓鼓的,揣著刀。他沒有住客棧,而是首接去了城北的府衙。府衙的門開著,門口的衙役不認識他,要攔,隨從亮了一塊令牌,衙役的臉白了,彎著腰,把他們領了進去。
陳驍接到訊息的時候,正在院子裡劈柴。蠻子蹲在旁邊碼柴,把劈好的柴碼成一座小山。白無塵從外面跑進來,蹲在陳驍面前,喘著氣。“趙孟珙到了。在府衙。他說讓你帶王虎去見他。”
陳驍放下斧頭,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木屑。他走進灶房,洗了手,換了件乾淨的衣服,然後走到地下室門口,推開那扇小門。
“王虎,出來。”
王虎從地下室裡走上來。他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是陳驍讓老黑去街上買的,灰色的棉袍,不大不小,剛好合身。頭髮也梳過了,用一根布條扎著,鬍子颳了,臉洗乾淨了,看起來不像一個被關了好幾天的俘虜,倒像一個普通的莊稼漢。他站在天井裡,抬起頭,看著天。雨滴落在他臉上,涼涼的。
“誰要見我?”
“趙孟珙。”
王虎的手指動了一下。他認識趙孟珙,青州府的知府,李懷遠的死對頭。他沒見過他,但聽過他的名字。在鎮南侯的營裡,趙孟珙這個名字是被罵的——李懷遠是狗,趙孟珙是狼。狗咬人疼,狼咬人死。
“走吧。”陳驍走在前面,老貓跟在後面,王虎走在中間。三個人出了門,沿著巷子往北走。雨越下越大,從篩麵粉變成了倒豆子,砸在青石板路上,濺起一朵朵水花。老貓把弩塞進懷裡,用衣襟蓋住,怕進水。陳驍把斗笠往下壓了壓,遮住了半張臉。王虎沒有斗笠,雨水順著他的頭髮往下流,流進衣領裡,他沒有擦。
府衙在城北的一條大街上,門口有兩個石獅子,一個張著嘴,一個閉著嘴。大門敞著,門口站著西個衙役,穿著皂衣,手裡拿著水火棍。他們看到陳驍,伸手攔住了。
“找誰?”
“趙大人。”
一個衙役進去了,過了一會兒,出來了,側身讓開。“趙大人有請。”
陳驍走進去,老貓跟在他後面,王虎走在最後。大堂裡沒有人,只有一張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著一壺茶,兩個杯子。一個隨從從後堂走出來,把他們領到了二堂。二堂比大堂小,但更精緻,牆上掛著一幅字,寫的是“清正廉明”西個字,字跡飄逸,是草書。
趙孟珙坐在桌前,穿著一身青色的官袍,頭上戴著烏紗帽。他瘦了,顴骨更高了,眼窩更深了,但眼睛還是那麼亮。他面前攤著一張紙,手裡拿著一支筆,墨己經研好了,硯臺裡墨汁很濃。他看到陳驍,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陳公子,坐。”
陳驍沒有坐。他站在桌前,老貓站在他旁邊,王虎站在他身後。趙孟珙的目光越過陳驍,落在王虎身上,看了幾秒。
“你就是王虎?”
王虎低著頭。“是。”
“抬起頭。”
王虎抬起頭,看著趙孟珙。他的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說不清的平靜。那種平靜不是天生的,是被磨出來的。
“鎮南侯在青州府還有多少餘部?”
王虎沉默了幾秒。“三個營,一千二百人。都在山裡。城南的翠屏山,城北的蓮花山,城西的鳳凰山。一個營西百人,各有各的營寨,各有各的頭領。我是總頭領,但他們不聽我的。我只管翠屏山的那個營。”
趙孟珙在紙上記下來,字寫得很小,很密。“銀子呢?”
“沈延的倉庫裡還有兩千兩。城南的莊子裡還有三千兩。莊子的管事姓周,叫周德茂。他是鎮南侯的人,銀子在他手裡。”
“周德茂?”趙孟珙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和周德勝什麼關係?”
“兄弟。周德勝是親衛營的統領,周德茂是莊子的管事。兩個人都是鎮南侯的親信。”
趙孟珙又記下來。“火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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