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之後，老宅子裡的燈全滅了。不是沒有油，是陳驍讓滅的。燈亮著，就是靶子。人在暗處，敵在明處，刀比人快，弩比刀快。老貓蹲在屋頂上，眼睛貼著望遠鏡的鏡筒，盯著巷口的方向。望遠鏡是狐狸從京城一個西洋商人手裡買的，銅殼，鏡片磨得很薄，能看清一里地外的人臉。他不敢眨眼，怕眨眼的時候錯過什麼。巷子裡很安靜，沒有燈籠，沒有行人，連狗都不叫了。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牆頭上的枯草沙沙響，像有人在低聲說話。
蠻子蹲在槐樹下，手裡握著刀。刀是新的，老黑在京城鐵匠鋪子裡打的，百鍊鋼，刀身窄，刀刃薄，刀尖尖。他在刀柄上纏了布條，防滑。他的手指在布條上輕輕摩挲著，粗糙的布面蹭著指腹，癢癢的。他不敢握太緊，握太緊了手會僵，僵了就砍不快。
老黑蹲在灶房門口，面前擺著三根引線，紅色、藍色、黑色。紅色連著大門口的火藥坑，藍色連著左牆根的火藥坑，黑色連著右牆根的火藥坑。火藥坑是老黑下午剛埋的，在牆根下挖了三個坑，每個坑裡放了三塊火藥餅，餅上壓著碎瓷片和鐵釘。引線從坑裡引出來，沿著牆根拉到灶房門口。他把火摺子拔開了蓋子，吹了一下，火星亮了起來，在黑暗中像一隻小小的眼睛。他沒有再吹，怕火星滅了，把火摺子握在手心裡，等著。
白無塵蹲在後門後面，手裡握著刀。他的刀比蠻子的短，一尺左右，刀身窄，刀尖尖，像一把放大了的針。他用布把刀身纏了幾圈，只露出刀尖。不反光，黑暗中看不到。他的耳朵貼著門板，聽著外面的動靜。後巷很安靜，連老鼠都不跑。
馬鳴蹲在廂房的窗戶後面，手裡端著那把小弩。弩弦己經拉滿了，弩箭己經裝好了。他的手指扣在扳機上，不敢用力，怕走火。他的眼睛盯著窗戶外面，盯著院牆的方向。院牆很高，牆頭上釘了木板，看不到外面，但他聽。聽到腳步聲就射，不管是誰。這是陳驍說的。
狐狸在地下室裡，手裡拿著賬冊的抄本，翻到某一頁。他的面前點著一盞小油燈，燈芯很短，火苗很小，只夠照亮那本抄本。他的眼睛看著字，但他的耳朵聽著上面的動靜。腳步聲，說話聲，刀劍碰撞的聲音，火藥爆炸的聲音。他等著。
沈蘅坐在正房裡的床邊，懷裡抱著那本拆空了的《大梁律》，手指在書脊上輕輕敲著。一下，兩下，三下。節奏不快不慢，和平常一樣。她的臉上沒有表情，但她的眼睛裡有光。不是淚，是一種說不清的光。她在等。
福伯坐在灶房裡的柴堆上，手裡拿著煙鍋，沒有點。菸絲裝好了，火沒點。他不敢點，怕火光暴露了位置。他把煙鍋握在手心裡，握了很久，手心裡全是汗。
陳驍站在天井裡，握著匕首。月光從雲層後面鑽出來，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投在地上，像一根黑色的釘子。他不動，不說話，呼吸很輕，輕到像沒有。他在等。
子時剛過，老貓的聲音從屋頂上傳來，很低，很急。“來了。”
陳驍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一下。“多少人？”
“看不清。巷子裡黑，但腳步聲很多，至少二十個。”
“韓豹呢？”
“沒看到。他應該在後面。”
陳驍抬起頭，看著屋頂。老貓趴在瓦片上，弩架在掩體的縫隙裡，箭尖指著巷口的方向。他的身體一動不動，像一尊石雕。
“先放進來。進了巷子再打。”
老貓沒有說話。他的手指扣在扳機上，等著。
腳步聲越來越近。不是一個人的，是很多人的。腳步聲很輕，但陳驍的耳朵是訓練過的，能從一片嘈雜中分辨出最細微的聲音。二十個人，不，二十五個人。他們的腳步很整齊，不是普通的整齊，是訓練過的整齊。韓豹的人。
老貓的第一支弩箭射了出去。箭矢在夜空中劃出一道看不見的弧線，正中第一個人的胸口。那人悶哼一聲，倒了下去，後面的腳步亂了。老貓的第二支弩箭射中了第二個人的肩膀，那人慘叫一聲，蹲在地上，捂著肩膀。巷子裡亂了，有人在喊“有埋伏”，有人在喊“衝進去”，有人在喊“點火把”。火把亮了起來，照在巷子裡，把那些人的臉照得清清楚楚。二十五個，黑色短褐，腰裡掛刀，手裡舉著火把。領頭的不是韓豹，是一張生面孔，方臉，厚唇，眼角有疤。
“點火！”陳驍喊道。
老黑把火摺子湊近了紅色引線。嘶——引線燃了，火星向大門口蔓延。三息。兩息。一息。
轟——
大門口的火藥坑炸了。碎石、碎瓷片、鐵釘從地上飛起來，打在那些人的臉上、身上、腿上。慘叫聲此起彼伏，有人捂著眼睛在地上打滾，有人抱著腿哀嚎，有人躺在地上一動不動，不知道是死是活。火把滅了，巷子裡又黑了。
老貓的第三支弩箭射了出去，第西支，第五支。每一聲弦響都伴隨著一聲慘叫。他的弩箭不多，只有十支，他射得很慢，每一支都瞄準了要害。不是殺人，是傷人。傷一個，就要有人抬，有人照顧，有人分心。
巷子裡的人開始退了。不是跑，是退，慢慢地退，舉著火把，端著刀，眼睛盯著院牆的方向。他們在等，等韓豹的命令。韓豹沒有來。他還在後面，在等陳驍出來。他不想打巷戰，巷戰太窄，展不開，他的優勢發揮不出來。他想把陳驍逼出來，在巷口打。巷口寬，能展開二十個人，包圍，圍殲。
陳驍不會出去。
老黑點了第二根引線，藍色的，連著左牆根的火藥坑。轟——左牆根炸了，碎石飛出去，打在巷子左側的牆上，反彈回來，打在那些人的身上。又倒下了幾個。
巷子裡的人終於跑了。不是退，是跑，頭也不回地跑。火把掉在地上，燒著了地上的枯草，火苗竄起來，照亮了整條巷子。地上躺著七八個人，有的在呻吟，有的在哭，有的不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