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豹走後的第三天，錢穆又來了。這一次他沒有帶韓豹，只帶了一個隨從。他站在巷口，沒有走進來，等著陳驍出去。老貓在屋頂上看到了他，朝院子裡吹了一聲口哨。陳驍走到巷口，錢穆從袖子裡掏出那本假賬冊，扔在地上。紙頁散開了，被風吹得翻了幾頁，露出裡面沈蘅抄的那些字。字跡工整，但不是沈硯的。錢穆己經找人比對過了。
“假的。”錢穆的聲音不高不低，但陳驍聽出了那平靜底下的東西——是憤怒，也是恥辱。他被騙了。一個在三皇子府上做了十幾年幕僚的人，被一個十九歲的姑娘用一本假賬冊騙了。這件事傳出去，他在三皇子面前抬不起頭，在同行面前抬不起頭，在任何人面前都抬不起頭。
陳驍看著地上的賬冊，沒有撿。“你知道是假的，還來？”
“來拿真的。”錢穆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遞給陳驍，“這是三皇子的手令。三天之內，交出真的賬冊。否則，不是我來，是兵部的人來。你的宅子，你的人，你的一切，都不會再存在。”
陳驍接過紙，看了一眼。紙上寫著一行字——“著即查抄城東柳葉巷一帶可疑宅院，搜取沈氏賬冊。如遇抵抗，格殺勿論。”下面是三皇子的印章，硃紅色的，很大，很重，印泥還沒幹透，在紙上洇開了一點，像一滴血。
陳驍把紙摺好，塞進懷裡。“三天後，你在這裡等。”
錢穆看著他，看了幾秒，然後轉過身，走了。隨從跟在他後面，兩個人的腳步聲在巷子裡漸漸遠去。地上的假賬冊還在，被風吹著，一頁一頁地翻，像一隻折了翅膀的鳥，在地上撲騰。
陳驍蹲下來，撿起那本假賬冊。封面是藍色的，布面，從《大梁律》上剪下來的。邊角己經磨毛了，字跡模糊了。他把書合上，拍了拍上面的灰，走回了院子。
所有人都在天井裡。沈蘅坐在石榴樹下，手裡拿著那本拆空了的《大梁律》，手指在書脊上輕輕敲著。福伯蹲在灶房門口，抽著煙鍋。老貓蹲在屋頂上，端著弩。蠻子站在槐樹下，握著刀。老黑坐在石桌旁邊，手裡拿著一塊火藥餅。白無塵靠在院牆上。馬鳴站在廂房門口。狐狸從地下室裡走上來，手裡拿著賬冊的抄本。
“三天。”陳驍站在天井中間，把那本假賬冊放在石桌上，“三天後，兵部的人來。不是韓豹的三十個人，是兵部的人。幾百人，上千人。我們打不過。”
沒有人說話。風吹過天井，吹得石榴樹的枝條沙沙響。樹上發了新芽，嫩綠的，小小的，像一顆顆綠色的米粒。春天來了，但沒有人注意。
“那就走。”狐狸第一個開口。
“走？去哪？”蠻子問。
“南下。去南邊。鎮南侯的地盤。”狐狸翻開賬冊的抄本，翻到某一頁，“鎮南侯失蹤了，他的部下群龍無首。周德勝帶著三百親衛回去了，但他鎮不住場子。其他將領在爭權，誰也不服誰。我們去了，可以趁亂做點事。”
“做什麼事？”老貓從屋頂上滑下來，蹲在陳驍旁邊。
“找到鎮南侯的罪證。不是賬冊上的那些，是更硬的——他私造火器的工坊，他私養的軍隊，他和三皇子來往的書信。這些東西，能扳倒三皇子。”
陳驍蹲下來，看著狐狸。“你知道這些東西在哪？”
“知道。周長風的兵力部署圖上有。鎮南侯在城南有一個莊子，不是南門外那個，是更南邊，在青州府和京城之間的一個鎮上。莊子裡有一個地下工坊，造火銃和火炮的。還有一間密室，裡面藏著鎮南侯和三皇子的書信。周長風去過，他畫了地圖，在地圖的背面。”狐狸把兵力部署圖翻過來，背面果然畫著一張地圖，比正面更簡單，只有幾條線和幾個標記。線的盡頭畫著一個方塊，方塊旁邊寫著“工坊”兩個字。方塊下面畫著一個小方塊，旁邊寫著“密室”。
陳驍看著那張地圖，看了很久。青州府和京城之間，一個叫柳河鎮的地方。柳河鎮，他聽過。蠻子和小禾就是從那裡來的。那裡有山，有樹林，有官道，有小路。藏一個工坊，不難。
“三天不夠。”陳驍站起來，“從京城到柳河鎮，快馬一天半。來回三天。找工坊，找密室，找書信，至少需要兩天。五天。”
“那就拖。”狐狸說，“拖五天。”
“怎麼拖？”
狐狸想了想。“把真的賬冊給他。”
陳驍看著他。“給他？給了他，我們就沒有籌碼了。”
“給他一部分。不是全部。把賬冊拆開，給他前面幾頁。上面有李懷遠、周萬全、王德茂的名字，但沒有鎮南侯和三皇子的。他拿到那些，以為我們服軟了，就會等。等他發現後面還有，我們己經到了柳河鎮，拿到了書信。”
陳驍沉默了幾秒。他看了看沈蘅。沈蘅的手指在書脊上停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拆。”陳驍說。
沈蘅站起來，走進正房，從枕頭底下取出那本賬冊。賬冊是用油紙包著的，油紙外面又包了一層布，布外面又包了一層油紙。她一層一層地解開，像在拆一個很貴重的禮物。賬冊露出來了，紙己經發黃了，邊角有些破損，但字跡還能看清。沈硯的字，一筆一劃，端端正正。沈蘅翻開第一頁，手指在紙上輕輕摩挲著，像是在撫摸一種捨不得放下的東西。然後她把前面幾頁撕了下來，疊好，遞給陳驍。撕的時候，她的手指沒有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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