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忠把兵權交給陳驍的那天，沒有儀式，沒有鼓樂，沒有旗幟。他站在城牆上，拄著木棍，看著北方的草原。風很大，吹得他的頭髮亂糟糟的，白的比黑的多。他的左腿疼，站久了就疼，但他沒有坐下。他在邊關守了十六年，站了十六年。習慣了。
陳驍站在他旁邊，也看著北方。草原上一望無際，草綠了，黃了，又綠了。遠處有煙塵揚起，不是風，是草原人的探馬。三五個人，騎著馬，在遠處轉，不靠近，就在遠處轉。看夠了，走了。明天再來。天天來，月月來，年年來。韓忠看了十六年，看膩了。
“從今天起，邊關的兵，歸你管。”韓忠的聲音不大，被風吹散了一半。他從懷裡掏出一塊令牌，銅製的，上面刻著“邊關守將”西個字，字跡模糊了，邊緣磨得發亮。令牌上有一道裂紋，從角上裂到中間，用銅絲箍著。這塊令牌跟了他十六年，他摸了十六年，摸得字都模糊了。
陳驍看著他，沒有接。“韓將軍，你這是——”
“我不是將軍了。”韓忠打斷了他，“我是瘸腿老頭。兵交給你，我放心。”他把令牌塞進陳驍手裡。令牌冰涼冰涼的，沉甸甸的，裂紋硌著掌心。
陳驍握著令牌，看著他。“韓將軍，你守了十六年，兵是你的。你帶他們，比我帶他們強。”
韓忠搖了搖頭。“我老了。腿瘸了。打不動了。我的兵跟著我，只能守，不能攻。守，早晚守不住。攻，攻不了。你不一樣。你能攻，能守，能讓百姓活。兵交給你，他們能活。”他看著陳驍的眼睛，渾濁的眼睛裡有一絲光，那光是託付，也是不甘。他守了十六年，沒守住的東西，想讓陳驍守住。“我不是把兵交給你，是把他們的命交給你。別讓他們死。”
陳驍握緊了令牌。“我死，他們也不會死。”
韓忠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他轉過身，拄著木棍，一瘸一拐地走下城牆。走了幾步，停下來，沒有回頭。風把他的聲音吹得斷斷續續的。
“我那兩萬兵，有一半心在我這裡，有一半心在別處。你要把他們的心收過來。收不過來，仗打不贏。”
“怎麼收？”
韓忠沉默了幾秒。“讓他們知道，你跟別人不一樣。”
他走了。木棍點在石階上，篤篤篤，不緊不慢。那聲音在空蕩蕩的城牆上回蕩，像一首送別的曲子。
訊息傳得很快。第二天，邊關的兩萬守軍都知道換統領了。有人高興，有人擔心，有人無所謂。老周蹲在營地門口，擦著刀。磨刀石在刀刃上一下一下地走，發出沙沙的聲音。他在韓忠手下當了十二年兵，從二十歲當到三十二歲。他身上的每一道傷疤，都是替韓忠挨的。左眼是五年前被草原人的箭射瞎的，背上那條長疤是七年前被刀砍的，腿上那個窟窿是三年前被矛戳的。他不想換長官，但他知道，韓忠老了。老到打不動了，老到要人扶著才能上城牆，老到蹲下去就站不起來了。他需要一個能帶他打贏的人。不是他想換，是不得不換。
趙鐵柱蹲在老周旁邊，擦著弓。他的弓是牛角弓，跟了他八年，弓弦換過好幾根，弓身還是原來的。他用布蘸了油，在弓身上擦，擦得油亮油亮的。他是從援軍那邊跑過來的。原來那個營吃不飽，一天兩頓稀粥，餓得手發抖，拉不開弓。他聽說這邊有飯吃，就跑過來了。跑過來才發現，這邊也一樣。但後來不一樣了。陳驍來了，帶來了糧食，帶來了馬肉，帶來了希望。
林文遠坐在帳篷裡，面前攤著一張地圖。地圖是狐狸畫的，從邊關到京城，從京城到邊關，每一條路，每一座城，每一條河，都標得清清楚楚。他用手指在地圖上移動，從邊關移到草原深處，從草原深處移到邊關。他在算，草原人下次來，會從哪條路來，會帶多少人，會怎麼打。他讀過書，會算，但沒打過仗。他不知道自己算得對不對。
陳驍沒有急著去收兵心。他知道，兵心不是一天能收的。韓忠用了十六年，他不能用十六年，他只有幾個月。他要用韓忠不一樣的方式。
他先去找了周世安。周世安的五萬援軍駐紮在邊關南邊二十里的山谷裡，帳篷一頂挨著一頂，灰白色的，像一片蘑菇。營地周圍挖了一圈壕溝，溝邊插著削尖的木樁，木樁朝外，像一排排牙齒。營門口站著兩個守兵，穿著嶄新的盔甲，盔甲上鑲著銅片，在陽光下閃著光。但他們的臉是黃的，眼眶是凹的，嘴唇是乾的。嶄新的盔甲下面，是餓瘦了的身體。
陳驍騎馬到了營地門口，被守兵攔住了。守兵不認識他，說，周將軍不見客。陳驍說，我是陳驍。守兵愣了一下，跑進去通報。過了一會兒，孫參將跑出來，氣喘吁吁的。他跑得太急，帽子歪了，扶了扶。
“陳將軍，周將軍有請。”
陳驍跟著孫參將走進營地。營地裡的路是土路，坑坑窪窪的，昨天下過雨，積水還沒幹，踩上去一腳泥。兩邊的帳篷有的關著，有的開著。開著門的帳篷裡，士兵們蹲在地上，有的在發呆，有的在擦刀，有的在睡覺。鍋裡的粥稀得能照見人影，饅頭小得一口能吞兩個。一個年輕計程車兵蹲在鍋邊，用勺子攪了攪粥，撈了半天，撈不到幾粒米。他把勺子放在嘴邊，舔了舔，又把勺子放回去。
陳驍看著他們，沒有說話。
周世安站在帳篷門口，穿著一身嶄新的盔甲，盔甲上鑲著銅片，在陽光下閃著光。他的臉很白，不是天生的白，是沒曬過太陽的白。他在京城待了二十年，沒打過仗，沒見過血，沒聞過死人味。他的手很白，很細，沒幹過活，沒握過刀。他來邊關，不是來拼命的，是來鍍金的。打幾仗，立點功，回去升官。這是他來之前就想好的。但現在，他的兵餓著肚子，他連打都打不了。
“陳將軍，久仰。”周世安拱了拱手，笑容很標準，嘴角上翹的幅度剛好，不冷不熱。他在京城練出來的笑，見什麼人笑成什麼樣，他都會。
陳驍沒有笑。“周將軍，你的兵吃不飽。”
周世安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沒想到陳驍第一句話就說這個。“糧草被沿途的官員剋扣了。我己經上書朝廷了，等朝廷撥糧。”
“等不及。草原人快來了。”
周世安沉默了幾秒。他知道草原人快來了，他知道他的兵打不了仗，他知道他需要陳驍。但他不想求人。他是朝廷命官，從三品。陳驍是什麼？一個從青州府來的平民，連品級都沒有。但他還是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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