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人將》第108章 民心(1)

作者:野拓·3小時前

劉安被關起來的第三天,陳驍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他沒有練兵,沒有巡城,沒有去城牆上站著看草原。他帶著五百個士兵,扛著鋤頭、鐵鍬、扁擔,走進了邊關的村子。不是去搶糧,不是去抓人,是去種地。士兵們穿著盔甲,扛著鋤頭,走在田埂上,樣子滑稽又笨拙。盔甲是鐵的,走起路來嘩嘩響,鋤頭扛在肩上,一晃一晃的,好幾次砸到後面人的腦袋。有人笑,有人罵,有人蹲在路邊不肯走。

老周蹲在田埂上,把鋤頭往地上一扔,鋤頭彈了一下,砸在他腳背上,疼得他齜牙咧嘴。“隊長,我是當兵的,不是種地的。你讓我砍人行,讓我刨地,我不會。”

陳驍蹲在他旁邊,把鋤頭撿起來,塞回他手裡。鋤頭柄上還沾著泥,老周的手在抖,不是怕,是委屈。他當兵二十年,砍過的人比種過的地多。他不怕死,怕被人笑。一個當兵的,扛著鋤頭下地,像什麼話?

“老周,我問你。”陳驍的聲音不大,“草原人來了,誰最遭殃?”

“百姓。”

“百姓為什麼遭殃?”

“因為他們打不過草原人。”

“他們為什麼打不過?”

老周愣了一下。“他們是百姓,不是兵。”

“對。他們是百姓,不是兵。我們呢?我們是兵。兵是什麼?兵是保護百姓的。百姓種地,我們打仗。百姓交糧,我們吃糧。百姓納鞋,我們穿鞋。沒有百姓,我們什麼都不是。現在百姓的地荒了,沒人種。我們不種,誰種?草原人種嗎?”

老周沉默了很久。他低下頭,看著手裡的鋤頭。鋤頭上還有去年的泥,幹了,硬了,摳不掉。他用指甲摳了摳,泥掉了,露出下面的鐵。鐵生了鏽,黃褐色的,像血幹了以後的顏色。他站起來,扛著鋤頭,下地了。

邊關的村子叫柳樹屯,幾十戶人家,土坯房,茅草頂。村口有一棵大柳樹,樹幹很粗,三個人才能合抱,樹冠很大,遮住了半個村子。樹下坐著幾個老人,有的在抽菸,有的在發呆,有的在補衣服。煙鍋裡的火星一明一暗,老人的臉在煙霧中忽隱忽現。他們看到扛著鋤頭計程車兵,站起來,往後退了幾步。一個老人拄著柺杖,站在最前面,手在發抖,但身子沒動。他的柺杖是柳木的,用了很多年,杖頭磨得油亮油亮的。

陳驍走到他面前,鞠了一躬。腰彎得很深,頭快碰到膝蓋了。“老鄉,我們是來幫你們種地的。不收錢,不要糧。種完了就走。”

老人看著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渾濁了,但還在看,從上到下,從臉到腳,從腳又回到臉。他看著陳驍的衣服——破了,袖口磨出了毛邊,領口有一圈黑漬。他看著陳驍的鞋——鞋底磨薄了,鞋幫裂了一道口子,用麻繩縫著,縫得歪歪扭扭的。他看著陳驍的臉——瘦,顴骨高,眼窩深,但眼睛很亮。

“你們是朝廷的兵?”老人的聲音很沙啞。

“我們是邊關的兵。”

“邊關的兵?韓忠的兵?”

陳驍想了想。“不是韓忠的兵。是邊關百姓的兵。”

老人沒有說話。他轉過身,對身後的人說了幾句話。那些人議論了一會兒,有的搖頭,有的點頭,有的不說話。一個年輕一些的婦女說,他們不會是來搶糧的吧?上次來的那些兵,把我們家僅有的幾隻雞都抓走了。一個老漢說,他們帶著鋤頭,不是刀。搶糧不帶鋤頭。另一個老漢說,鋤頭也能砸人。你忘了?去年那夥人,拿著扁擔就把老李家的門砸了。議論聲越來越大,越來越亂。

老人舉起手,議論聲停了。他看著陳驍。“你們種吧。種完了,給你們送水。”

陳驍點了點頭,帶著士兵下了地。地是荒地,去年草原人來過,燒了房子,搶了糧食,殺了人。地沒人種,荒了一年。草比人高,根比手指粗,一鋤頭下去,鋤頭彈回來,震得手麻。士兵們拔草、翻土、播種,從早幹到晚。手上磨出了泡,泡破了,血流出來,粘在鋤頭柄上,滑,握不住。他們用布纏了纏,繼續幹。腰累彎了,首不起來,用拳頭捶捶,繼續幹。沒有人喊苦,沒有人喊停。

老周蹲在地頭,把手上的泡挑破了,用布纏了纏。他的手指粗,布纏不緊,老黑幫他纏。老黑的手也糙,但手指細,纏得緊。纏完了,老周站起來,扛著鋤頭,又下地了。

趙鐵柱不會種地,把種子撒得太密,一把一把地撒,像撒網。林文遠告訴他,撒太密了長不好,要稀一些,一顆一顆地撒。趙鐵柱說,你怎麼知道?林文遠說,書上寫的。趙鐵柱不信,但還是照著做了。他蹲在地裡,一顆一顆地撒種子,撒得很慢,像在數數。撒到一半,腰疼得受不了,坐在地上,歇了一會兒,繼續撒。

白無塵用右手鋤地,左手吊著繃帶,使不上勁,鋤頭拿不穩,好幾次鋤到自己的腳。他不吭聲,把鋤頭扶正,繼續鋤。他的繃帶散了,拖在地上,沾滿了泥,他也不管。

蠻子不會鋤地,但他力氣大,一鋤頭下去,挖出一個大坑,夠種三棵苗。陳驍說,坑太深了,種子發不了芽。蠻子把坑填了,重新挖,挖淺了,又挖深了,來回好幾次,才挖好一個坑。

馬鳴不會種地,但他會騎馬。他騎著馬,在田埂上跑來跑去,幫忙運種子、運水、運工具。馬跑得快,一趟一趟地跑,跑得馬都累了,他還在跑。

老黑不會種地,但他會配火藥。他蹲在地頭,面前擺著一堆硝石、硫磺、木炭,在配火藥。陳驍說,種地不用火藥。老黑說,我知道,但我不會種地,只能配火藥。陳驍笑了笑,沒再說什麼。

太陽落山的時候,地種完了。夕陽把天邊染成了暗紅色,像一片凝固的血。百姓從村裡挑來水,一桶一桶的,用扁擔挑著,走得很慢,水從桶裡晃出來,灑在地上,濺起一朵朵小水花。他們把水倒在碗裡,端給士兵喝。水是井水,涼涼的,甜絲絲的。士兵們蹲在地頭,端著碗,咕咚咕咚地喝。有的喝一碗不夠,喝了兩碗、三碗。百姓不嫌,一碗一碗地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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