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人來的那天早上,陳驍是被風叫醒的。風從北邊來,帶著一股乾燥的土腥味,混著馬糞和皮革的氣味。他在部隊裡聞過這種味道——那是大戰前幾千匹馬聚在一起才會有的味道。他睜開眼,帳篷外天還沒亮,老貓己經蹲在城牆上了。
陳驍穿上鞋,走出帳篷。老貓從城牆上滑下來,無聲無息地落在他面前。
“來了。”老貓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三十萬。前鋒是騎兵,後面是步兵。離邊關西十里。”
陳驍點了點頭。他走上城牆,站在最高的敵樓上。北方地平線上,有一條黑線。不是雲,是煙塵。煙塵從東到西,看不到頭。煙塵下面,是黑壓壓的騎兵,一眼望不到邊。大地在震動,城牆上的碎石子被震得輕輕跳動,噠噠噠噠,像下冰雹。
狐狸不知什麼時候也上來了,手裡拿著那本賬冊的抄本,站在陳驍旁邊。他看著那片煙塵,嘴角動了一下。
“隊長,怕不怕?”狐狸的聲音很輕。
陳驍沒有回答,反問:“你怕不怕?”
狐狸想了想。“不怕。我們準備了三個月。地雷、弩陣、刀陣、騎兵側翼。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看天。”
陳驍看著他。“不信天。信自己。”
狐狸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有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輕鬆,不是緊張,而是一種“我知道”的瞭然。
陳驍走下城牆。六萬五千個人,己經列好了隊。不是亂糟糟地站著,是按照他三個月前就定好的方案,一營一營、一隊一隊,站在各自的位置上。沒有人說話,沒有人交頭接耳,只有風吹旗幟的聲音。
老周站在刀盾兵的第一排,左眼瞎了,右眼盯著北方。他的刀己經出鞘,刀身用布纏著,不反光。趙鐵柱站在弓箭手的第一排,弓己經上弦,箭搭在弦上,手指扣著箭尾。林文遠站在城樓上的地圖臺旁邊,手裡拿著炭筆,面前鋪著戰場地圖。
蠻子站在城門口,握著刀。白無塵站在東側翼的馬隊前面,右手握著刀,左手吊著繃帶。馬鳴站在西側翼的馬隊前面,手裡端著弩。老黑蹲在城牆後面的火藥堆旁邊,面前是一排排碼好的火藥餅和引線。周世安站在城中待命區,穿著盔甲,握著刀。他的手不抖了。三個月,他練了三個月,見了血,殺了人,不抖了。
陳驍走到隊伍最前面,站在那塊寫著“不拿百姓一針一線”的木牌旁邊。他看著那些士兵,從左邊看到右邊,從右邊看到左邊。
“草原人來了。”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能聽到,“三十萬。我們六萬五。你們怕不怕?”
沒有人說話。
“怕。我也怕。但怕沒有用。怕,他們就不來了嗎?怕,他們就不殺人了嗎?怕,他們就不搶糧、不燒房子了嗎?”陳驍的聲音大了一些,“他們來,我們就打。打不退,我們死。打退了,他們死。就這麼簡單。”
老周第一個喊出來:“打!”
趙鐵柱第二個:“打!”
六萬五千個人,一起喊。聲音很大,震得城牆上的碎石子往下掉。
陳驍舉起手,聲音停了。
“各就各位。”
六萬五千個人,像潮水一樣湧向各自的位置。
陳驍回到城牆上。他站在敵樓上,手裡握著火摺子。引線在他腳下,連著城外埋好的五百個地雷。不是三百個,是五百個。老黑用了三個月,又做了兩百個。五百個地雷,埋了三層。第一層在五百步外,第二層在三百步外,第三層在一百步外。每個地雷裡除了火藥,還塞了碎瓷片、鐵釘、石子。炸不死人,但能炸傷。傷一個,就要有人抬,有人照顧,有人分心。分心了,陣就亂了。
敵人的騎兵越來越近。八千步,七千步,六千步。煙塵遮住了半邊天,太陽變成了一個模糊的白點,光線暗下來,像黃昏提前到了。大地震動得更厲害了。
五千步。陳驍能看到敵人的旗子了。黑色的旗子,上面繡著一匹白色的狼,狼嘴張開,露出牙齒。旗子在風中獵獵作響,像一隻只撲過來的野獸。
西千步。陳驍把火摺子湊近引線,手很穩。嘶——引線燃了,火星向城外蔓延。
三千五百步。第一排騎兵踩進了第一層雷區。
——轟——轟——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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