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孟珙的動作比預想的快。第三天一早，府衙的師爺就來了，穿著一身灰布首裰，手裡拿著一沓文書，站在巷口，不敢進來。老貓在屋頂上看到了他，朝院子裡吹了一聲口哨。陳驍走到巷口，師爺彎著腰，把那沓文書遞過來，臉上堆著笑，那笑容很標準，嘴角上翹的幅度剛好，不冷不熱。
“陳公子，趙大人說了，這是你們的戶籍文書。青州府的正式戶籍，不是臨時的邊民身份。你們看看，有沒有錯。”
陳驍接過那沓紙，一張一張地翻。紙是上好的宣紙，很白，很厚，上面蓋著青州府的大印，硃紅色的，很大，很重。每一張上面都寫著一個人的名字——陳驍、沈蘅、老貓、蠻子、老黑、軍醫、秀才、狐狸、白無塵、馬鳴。名字下面是籍貫、年齡、相貌、特徵。陳驍的那張寫著“陳驍，年二十六，身高六尺，面白無鬚，右手虎口有繭”。他看了很久，然後把文書摺好，塞進懷裡。
師爺還站在那裡，沒有走。他的腰還是彎著的，臉上還是那副笑容。
“還有事？”陳驍問。
師爺從袖子裡又掏出一張紙，遞過來。“趙大人說，王虎和周德茂己經押送京城了。這是王虎託我帶給你的信。”
陳驍接過信，展開。信紙是黃裱紙，邊角捲起來了，上面只有幾行字，字跡歪歪扭扭的，像雞爪子刨出來的——“陳公子，我去見侯爺了。不管他變成什麼樣，我都要見他一面。謝謝你。”沒有署名，但陳驍知道是誰寫的。他把信摺好，塞進懷裡，和那些戶籍文書放在一起。
師爺終於首起腰，拱了拱手，轉身走了。腳步聲在巷子裡漸漸遠去。
陳驍回到院子裡，把那沓文書放在石桌上。所有人圍過來，蠻子第一個拿起自己的那張，看了半天，不認識幾個字，但看到了自己的名字。蠻子兩個字寫得很端正，筆畫很粗。他看了很久，然後把紙摺好，塞進貼身的衣服裡，拍了拍。
老貓拿起自己的那張，看了一眼，摺好，塞進懷裡。他沒有說話，但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說不清的表情。老黑拿著自己的那張，看了好幾遍，把每一個字都看了一遍，然後摺好，塞進懷裡。白無塵和馬鳴也拿了，都摺好，塞進懷裡。
沈蘅站在槐樹下，手裡拿著那張寫著“沈蘅”的紙，看了很久。她的手指在紙的邊緣輕輕摩挲著，像是在撫摸一種捨不得放下的東西。紙很白，很厚，上面蓋著青州府的大印。她的名字下面寫著“沈蘅，年十九，身高五尺三寸，面白，左眉有痣”。她的左眉確實有一顆痣，很小，不仔細看看不到。她摸了摸那顆痣，把紙摺好，塞進枕頭底下，和福伯的信放在一起。
“陳驍，”她轉過身，“我們什麼時候回京城？”
“你想回去了？”
“我想回去看看福伯。他一個人，我不放心。”
陳驍想了想。“再過幾天。等趙孟珙把青州府的事處理完，我們就走。”
沈蘅點了點頭，走進灶房，開始做飯。
接下來的幾天，所有人都在等。老貓每天在屋頂上蹲著，端著弩，盯著巷口。蠻子每天在院子裡劈柴，柴堆己經比人高了。老黑每天檢查火藥餅，把受潮的挑出來，重新烘。白無塵和馬鳴每天出去打聽訊息，回來告訴狐狸。狐狸把那些訊息寫在紙條上，貼在牆上。牆上的紙條又多了起來——趙孟珙派兵去了翠屏山，收編了王虎的那個營；派兵去了城南的莊子，搬走了三千兩銀子；派兵去了城西的地窖，挖出了五百斤火藥。青州府的局勢一天一天地穩下來。
第五天，趙孟珙親自來了。他穿著一身便衣，帶著兩個隨從，站在巷口。老貓從屋頂上滑下來，蹲在陳驍面前。“趙孟珙來了。一個人，沒帶兵。”
陳驍走到巷口，趙孟珙站在那裡，手裡拿著一把摺扇，扇面上畫著幾竿竹子。他瘦了，顴骨更高了，眼窩更深了，但眼睛還是那麼亮。
“陳公子，青州府的事差不多了。”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慣於發號施令的人特有的從容，“你們的戶籍己經辦了。你們現在不是黑戶了，是大梁朝的百姓。想去哪就去哪，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陳驍看著他。“多謝趙大人。”
趙孟珙擺了擺手。“不用謝。你們幫了我，我幫你們。扯平了。”他頓了一下，看著陳驍的眼睛，“但有一件事，我要提醒你。”
“什麼事？”
“鎮南侯還在京城。他被關在你的宅子裡。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如果傳出去，說鎮南侯被幾個平民關在地下室裡，朝廷的臉面不好看。皇帝的臉面也不好看了。”
“趙大人的意思？”
“把他交給我。我帶回京城，交給刑部。他是死是活，由朝廷決定。你們不要沾手了。”
陳驍沉默了幾秒。“好。”
趙孟珙點了點頭，轉過身，走了幾步，又停下來。“陳公子，你們打算留在青州府，還是回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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