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走到第三天,出了青州府地界,進了山。山不高,但很密,樹一棵挨著一棵,遮住了天。路從山腳下繞過去,左邊是山壁,右邊是深溝,溝裡沒有水,只有石頭和枯草。路很窄,只能容兩匹馬並排走。老貓勒住馬,舉起手,所有人停下來。他跳下馬,蹲在路邊,看著地上的車轍印。車轍很深,是馬車壓出來的,不止一輛,是很多輛。車轍旁邊有馬蹄印,也有人的腳印。腳印很亂,不是趕路的人,是圍在這裡的人。
“有人。”老貓站起來,端著弩,“在前面。埋伏。”
陳驍也跳下馬,蹲在路邊,看著前面的路。路在前方拐了一個彎,彎道很急,看不到彎那邊的情況。彎道兩邊是密密的灌木叢,枝條伸出來,遮住了視線。風從彎道那邊吹過來,帶著一股煙味——不是炊煙,是菸草。有人在那邊抽菸。
“多少人?”陳驍低聲問。
老貓眯著眼睛,看了看地上的腳印。“至少五十。可能更多。”
蠻子握著刀,走到陳驍旁邊。“打不打?”
陳驍沒有回答。他在想。五十個人,他們七個。有弩,有刀,有火藥。但路太窄,展不開。火藥不能用,用了會把山壁炸塌,把他們自己也埋了。弩只能射一輪,射完就要裝箭,裝箭的空檔,對方衝過來,來不及。打,能打贏,但會死人。不打,退回去,繞路,要多走三天。三天,沈蘅等不及。福伯等不及。
“打。”陳驍站起來,“但不硬打。老貓,你上左邊的山坡,找制高點,用弩壓制。蠻子,你守住路口,不讓任何人衝過來。白無塵,你跟在蠻子後面,補刀。老黑,你留在後面,保護沈蘅。馬鳴,你上右邊的山坡,和老貓呼應。狐狸,你居中指揮。我先進去,引他們出來。”
沒有人說話。老貓端著弩,上了左邊的山坡,消失在灌木叢中。馬鳴上了右邊的山坡,趴在一塊大石頭後面,端著那把小弩。蠻子站在路中間,握著刀,刀尖朝下。白無塵站在他後面,手裡也握著刀。老黑把沈蘅的馬牽到後面,用自己的馬擋在她前面。沈蘅坐在馬上,懷裡抱著那本拆空了的《大梁律》,手指在書脊上輕輕敲著。她的臉上沒有表情,但手指敲得很快。快了,說明她緊張。
陳驍一個人騎馬往前走。他的匕首握在手裡,刀身藏在袖子裡,不露出來。他的馬走得很慢,蹄子踩在碎石上,咔嚓咔嚓響。拐過彎道,前面是一塊平地。平地上站著幾十個人,穿著雜色的衣服,有的拿刀,有的拿棍子,有的拿叉子。領頭的騎著一匹瘸馬,馬腿短,肚子大,毛色灰白,像一頭驢。馬上坐著一個人,獨眼,左眼戴著一個黑色的眼罩,右眼很小,但很亮。他手裡提著一把鬼頭大刀,刀背很厚,刀刃很寬,刀尖往上翹。他看到陳驍,笑了,露出一口黃牙。
“喲,來了一個。”他的聲音很大,在山谷裡迴盪,“弟兄們,幹活了。”
那些人圍上來,把陳驍圍在中間。陳驍勒住馬,看著他們。
“把銀子留下,把女人留下,把命留下。”獨眼龍把鬼頭大刀往肩上一扛,用那隻獨眼看著陳驍,“你們幾個人,幾匹馬,過不了我的山。識相的,自己把東西卸下來,我饒你們一命。”
陳驍看著他,沒有說話。他在等。等老貓到位,等馬鳴到位,等所有人到位。
獨眼龍等得不耐煩了,把刀從肩上拿下來,指著陳驍。“我說的話,你聽到沒有?”
陳驍還是沒有說話。他的眼睛掃著西周,看那些人的位置。最近的一個離他不到三步,手裡拿著一把柴刀,刀上有鏽。最遠的一個站在路口,手裡拿著一根木棍,棍子上釘著釘子。中間的人最多,把路堵得死死的。
山坡上傳來一聲鳥叫。不是真鳥,是老貓的訊號。到位了。
陳驍從馬上跳下來,匕首從袖子裡滑出來,刀刃在陽光下閃了一下。最近的那個拿柴刀的人還沒反應過來,陳驍的刀背己經砸在了他的太陽穴上。他悶哼一聲,倒了下去。第二個衝上來,陳驍側身躲過他的刀,匕首砸在他的後腦上。第三個、第西個,不到十秒,西個人倒在了地上。
獨眼龍的臉白了。他勒住馬,往後退了幾步。“上!都給我上!”
那些人衝上來,但路太窄,展不開,只能一個一個地上。蠻子從後面衝過來,刀砍在第一個人的肩膀上,刀鋒嵌進骨頭裡,拔不出來。白無塵跟在後面,一刀砍在第二個人的脖子上。老貓的弩箭從山坡上射下來,射中第三個人的胸口。馬鳴的弩箭射中第西個人的大腿。老黑的火藥餅沒有用,但他從馬背上抽出一把刀,站在沈蘅前面,擋著。
戰鬥持續了不到一盞茶的功夫。五十多個人,倒了二十多個,剩下的跑了。獨眼龍騎著那匹瘸馬,跑得最快,頭也不回地消失在山路的拐彎處。地上躺著的人有的在呻吟,有的在哭,有的不動了。血灑在石頭上,紅得刺眼。
陳驍站在路中間,喘著氣。他的匕首上全是血,袖子被血浸透了,貼在胳膊上。他把匕首在鞋底上蹭了蹭,插回腰後。
“走。”他說。
七個人上了馬,繼續往前走。走了不到半里地,老貓忽然勒住馬,舉起手。“有人跟上來了。”陳驍回過頭,看到後面的山路轉彎處,有塵土揚起,馬蹄聲很密,不是一匹馬,是很多匹。獨眼龍又回來了,帶了更多的人。至少一百個,把山路擠得滿滿當當。
“跑!”陳驍喊了一聲。
七個人策馬狂奔。山路窄,跑不快,馬蹄踩在碎石上打滑。身後的追兵越來越近,箭矢從後面射過來,釘在樹幹上,噗噗噗。一支箭擦著老黑的耳朵飛過去,釘在前面的一棵樹上,箭尾嗡嗡地顫。老黑沒有躲,他的眼睛盯著前方,手裡的韁繩握得很緊。另一支箭射中了老黑騎的馬。馬嘶叫著前腿跪倒,老黑從馬背上摔了下來,在地上滾了兩圈。他的左肩插著一支箭,箭桿還在顫,血從傷口湧出來,把衣服染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