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黑昏迷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傍晚，他醒了。睜開眼睛的時候，屋裡很暗，只有床頭一盞油燈，火苗跳動著，把牆上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他聞到了藥味、血腥味，還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腐臭味——那是傷口發炎的前兆，他自己聞得出來。他想抬手摸一摸肩膀，手抬不起來，左臂像不是自己的，連手指都動不了。他低下頭，看到肩膀上纏著厚厚的布，布上滲出一片暗紅色的血跡，己經幹了，硬邦邦的，像一塊鐵皮。
陳驍蹲在床邊，手裡端著一碗粥。粥是沈蘅熬的，小米粥，加了紅棗和紅糖，稠稠的，金黃色的。熱氣從碗口升起來，在昏黃的燈光下像一層薄薄的紗。他看到老黑睜開眼睛，把粥碗放在床頭的小桌上，伸出手，探了探老黑的額頭。不燙，燒退了。
“老黑。”他叫了一聲。
老黑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嘴唇乾裂，血從裂縫裡滲出來，結成黑紅色的痂。他的喉嚨幹得像砂紙，發不出聲音。陳驍端過粥碗，用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他嘴邊。老黑張開嘴，嚥了下去。粥是甜的，從喉嚨滑進胃裡，像一條溫暖的河流。他咽得很慢，一勺粥要咽好幾下才能下去。陳驍餵了半碗，老黑搖了搖頭，不吃了。眼睛又閉上了。
陳驍把碗放在桌上，坐在床邊的椅子上，靠著牆，閉上了眼睛。他沒有睡，只是閉著。耳朵在聽老黑的呼吸聲。呼吸很輕，但很穩，不像昨天那樣急促了。穩了，就好。
白無塵坐在門口的臺階上，左手吊著繃帶，右手握著刀。他的左臂縫了十幾針，傷口還在疼，一陣一陣地跳著疼。他不吭聲，只是偶爾換個姿勢，把左臂擱在膝蓋上，讓血液流通。他的刀放在右手邊的地上，刀尖朝下，刀刃上還有幹了的血跡，黑紅色的，像鏽跡。他的眼睛盯著街上的方向，街很安靜，陽光照在青石板路上，亮得晃眼。沒有人追來。
沈蘅坐在醫館的院子裡，抱著那本拆空了的《大梁律》，手指在書脊上輕輕敲著。院子不大，地上鋪著青石板，石板縫裡長著青苔，綠油油的。牆角有一棵石榴樹，樹幹很細，枝條光禿禿的，還沒有發芽。她看著那棵石榴樹，想起了京城老宅裡的那棵。福伯說，棗樹發芽了。棗樹發了芽，石榴樹也該發了。春天來了，不管你想不想，不管你是贏了還是輸了，不管你是活著還是死了，春天都會來。
她的手指在書脊上敲著，一下，兩下，三下。節奏不快不慢。她在想福伯。福伯一個人守著宅子，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睡覺，一個人坐在門檻上抽菸。他的腰不好，蹲久了站不起來。他的腿不好，走快了會喘。他的眼睛不好，看東西要湊很近。他一個人，沒有人照顧。她想起小時候，每次從學堂回來，福伯都坐在門口等她。看到她從巷口跑過來，他就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灰，咧嘴笑，露出一口缺了牙的牙床。他說“小姐，回來了？”她說“回來了”。他說“粥在鍋裡，自己去盛”。和現在一樣，和永遠一樣。
她站起來，走進醫館，走到老黑的床邊。老黑閉著眼睛，呼吸很穩。陳驍靠在椅子上，也閉著眼睛。她看著陳驍的臉，那張臉上有灰，有汗，有幹了的血跡。鬍子長出來了，扎手。眼眶下面有青色的陰影，好幾天沒睡了。她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臉，手伸到一半，又縮回去了。她轉過身，走了出去。
第三天，老黑能坐起來了。軍醫不在，但老黑自己就是半個大夫。他讓陳驍把繃帶拆開，看了看傷口。傷口己經結痂了，黑紅色的，周圍有一圈粉紅色的新肉。他用右手摸了摸左肩，手指能動了，但抬不起來。骨頭沒斷，筋也沒斷，但肌肉傷了，要養。
“火藥餅呢？”他問。
陳驍從包袱裡拿出一塊火藥餅，遞給他。老黑接過去，放在鼻子下面聞了聞，又用手指捏了捏，用指甲颳了一點粉末，放在舌尖上舔了舔。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興奮，是一種“沒潮，還能用”的放心。
“沒溼。”他把火藥餅還給陳驍，“都好好的。”
陳驍接過火藥餅，塞回包袱裡。“你的左臂，大夫說可能使不上力了。”
老黑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左臂。臂膀上纏著繃帶，繃帶下面是他縫了針的傷口。他用右手摸了摸左手的指尖，有感覺，但抬不起來。他把左手放在膝蓋上，用右手撐著床沿，站了起來。腿軟，站不穩，晃了一下，穩住了。
“能好。”他說，“給我一個月。”
陳驍看著他，沒有說話。他點了點頭。
白無塵坐在門口的臺階上，左手吊著繃帶，右手握著刀。他的左臂比老黑的輕，沒有傷到骨頭，但傷口很深，縫了十幾針。大夫說不能用力，不能沾水，不能提重物。他用右手端著碗喝水，用右手吃飯，用右手擦臉。左手就這麼吊著，像一件多餘的東西。他習慣了，不吭聲。
“白無塵。”陳驍走到他面前。
白無塵抬起頭。
“你的左手，還能用刀嗎？”
白無塵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左手。手指能動，但握不緊。他試了試，握拳，握不攏，指節發白，傷口疼。他鬆開手，看著陳驍。
“能。右手就夠了。”
陳驍蹲下來，看著他。“你後悔嗎？”
白無塵搖了搖頭。“不後悔。”
“為什麼？”
“因為你們救過我的命。在塞外，沒有你們，我早就死了。現在我還活著，只是少了一隻左手。值了。”
陳驍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站起來，走回了醫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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