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人將》第100章 老宅(1)

作者:野拓·11小時前

京城還是那個京城。城門還是那個城門,守兵換了一茬,不認識他們,看了戶籍文書,擺了擺手,放進去了。戶籍文書是青州府發的,蓋著青州府的大印,硃紅色的,很大,很重。守兵不認識字,但他認識印。有印的就是真的,真的就能進。他們沒有盤問老黑肩膀上的繃帶,沒有盤問白無塵吊著的左臂,沒有盤問為什麼七個人帶著刀帶著弩帶著火藥餅進城。他們只是擺了擺手,說“進去吧”,然後去看下一個人的路引。

街還是那條街。賣包子的老漢推著獨輪車,車上摞著幾籠熱氣騰騰的包子,籠屜的蓋子被蒸汽頂得一跳一跳的。他還在那個位置,還在那個時辰出攤,還在喊那幾句吆喝。鐵匠鋪的爐火還在燒,叮叮噹噹的打鐵聲還在響,老張頭光著膀子,圍裙上全是火星燙出來的洞。他還在打那把打了一個月還沒打完的鋤頭。狗在叫,孩子在哭,婦女在罵街。一切如常,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三皇子沒來過,鎮南侯沒來過,賬冊沒來過。他們只是幾個從青州府來的普通百姓,帶著幾匹馬,幾個包袱,幾把刀。

沈蘅的心跳加快了。她騎在馬上,懷裡抱著那本拆空了的《大梁律》,手指在書脊上敲得很快。一下,兩下,三下,西下,五下。節奏比平時快了一倍。快了,說明她緊張。她不是緊張別的,是緊張福伯。福伯還在不在?還活著嗎?還在等她嗎?她離開京城的時候,福伯站在灶房門口,說“我不去了。我老了,走不動了。去了也是累贅。”她拉他,他不走。她說“福伯,你跟我們一起走。”他搖了搖頭。她走了,他留在那裡。一個人。她走了快兩個月,兩個月裡她沒有收到他的信。白無塵帶回過一封,之後就沒有了。她寫了好幾封,託人帶回去,沒有迴音。她不知道他收沒收到,不知道他會不會寫字,不知道他是不是己經——她不敢想了。

巷子還是那條巷子。牆還是那堵牆,牆頭上的枯草還在,被風吹得東倒西歪。牆根下那堆破竹筐還在,竹筐旁邊那隻死老鼠不在了,被風乾了,被雨沖走了,被野貓叼走了。沒人知道。青石板路上的裂縫還在,裂縫裡長出了新的青苔,綠油油的,嫩嫩的。老宅的門關著,門板上沒有封條,沒有被撬過的痕跡,鎖還是那把鎖,鐵鏈還是那根鐵鏈。鐵鏈上有一層薄薄的鏽,但鎖是亮的,被人摸過。有人每天開門,有人每天關門。福伯把門鎖得好好的,把宅子守得好好的。

陳驍跳下馬,走到門口,敲了敲門。沒有人應。他又敲了三下。沒有人應。他把耳朵貼在門板上,聽了聽。裡面很安靜,沒有腳步聲,沒有咳嗽聲,沒有煙鍋磕在鞋底上的聲音。沈蘅從馬上跳下來,走到門口,伸出手,推了推門。門沒有鎖,鐵鏈只是掛在門環上,沒有扣死。她推開門,走了進去。

院子裡很安靜。那棵石榴樹還在,樹幹比以前粗了一圈,樹皮裂開了幾道縫,縫裡滲出透明的樹脂,在陽光下閃著光。樹枝上發了新芽,嫩綠的,小小的,像一顆顆綠色的米粒。有些芽己經展開了,變成了小葉子,嫩綠嫩綠的,在陽光下亮晶晶的。地上落了一層乾枯的石榴皮,去年的,沒有人掃,踩上去咔嚓咔嚓碎成粉末。粉末被風吹起來,粘在褲腿上,拍不掉。天井裡的青石板上長了一層薄薄的青苔,滑,走上去要小心。福伯的腰不好,蹲久了站不起來,他沒法蹲下來刮青苔。青苔就長著,越長越厚,越長越滑。灶房的門關著,沒有煙,沒有火,沒有聲音。煙囪不冒煙,灶膛裡沒有火。正房的門也關著,窗戶關著,窗簾拉著,看不到裡面。

“福伯?”沈蘅叫了一聲。聲音在院子裡迴盪,沒有人應。她又叫了一聲,聲音大了一些,但還是沒有人應。她的手指在書脊上敲得更快了,一下,兩下,三下,西下,五下,六下。她的嘴唇在發抖,牙齒咬著下嘴唇,咬得發白。

她走到灶房門口,推開門。灶房裡很暗,窗戶上糊的紙破了,風從破洞裡灌進來,吹得灶膛裡的灰到處飛。灶膛裡的火早就滅了,灰是冷的,用手指戳一下,冰涼。鍋是冷的,鍋蓋上落了一層灰,用手指劃一下,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跡。碗是乾的,整整齊齊地碼在碗櫃裡,碗口朝下,碗底朝上。筷籠裡的筷子也是乾的,沒有水漬。水缸裡還有半缸水,水面上漂著一層灰,灰下面是水,水是清的。灶臺上有一碗粥,粥己經幹了,裂了,碗邊爬著一隻螞蟻。螞蟻很小,黑黑的,在碗沿上爬來爬去,找不到出路。

沈蘅看著那碗粥,看了很久。粥幹了幾天了?一天?兩天?三天?她不知道。她伸出手,摸了摸碗邊,粥幹得硬邦邦的,像石頭。她把碗端起來,碗底粘在灶臺上,拔了一下,拔不動。她用了點力,碗拔起來了,粥碗在手裡晃了一下,差點掉。她把它放在灶臺邊上,看著那隻螞蟻從碗沿爬到碗底,從碗底爬到灶臺上,從灶臺上爬到牆上,不見了。

她轉過身,走出灶房,走到正房門口。

“福伯?”她又叫了一聲。

沒有人應。她的手指不敲了,攥著書脊,指節發白。她推開門,走進去。

屋裡很暗,窗戶用黑布蒙著,不透光。黑布是福伯掛的,他說有光睡不著。他睡覺怕光,怕聲音,怕動靜。人老了,覺輕,一點動靜就醒。她的眼睛適應了一會兒,才看清。福伯坐在床邊,靠著牆,閉著眼睛。他穿著一件灰色的舊棉襖,棉襖上有很多補丁,針腳歪歪扭扭的,是自己縫的。領口磨出了毛邊,毛邊上沾著菸灰和油漬。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手裡握著那根菸鍋,煙鍋裡的菸絲己經滅了,灰白色的菸灰掉了一褲腿。煙鍋是銅的,用了二十年,鍋底燒黑了,鍋杆磨亮了。他的頭髮全白了,不是花白,是全白,像覆了一層雪。白得刺眼。他走的時候頭髮還是花白的,黑的比白的多。兩個月,黑的沒了,只剩白的了。他的臉瘦得只剩下骨頭,顴骨高高地突出來,眼窩深深地陷下去,臉頰凹進去,下巴尖出來。皮膚蠟黃,沒有血色,像一張被揉皺了又展開的紙。

他睡著了。呼吸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他的胸口在起伏,很慢,很弱,像一條快要乾涸的溪流。沈蘅站在門口,看著他,看了很久。她的眼淚在眼眶裡轉,沒有流下來。她怕流下來會有聲音,有聲音會驚醒他。他好不容易睡著了,她不想驚醒他。

她走過去,蹲在他面前,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福伯的手很涼,不是那種正常的涼,是那種血液迴圈不好的涼。手背上的青筋凸起來,像一條條蚯蚓趴在皮膚下面。指甲很厚,發黃,有的裂了。掌心裡全是繭,硬邦邦的,像石頭。她的手很小,很涼,像一塊沒有溫度的玉。她握著他的手,沒有叫醒他。她就那麼蹲著,看著他的臉,看著那些皺紋,看著那些老年斑,看著那些被歲月刻出來的溝壑。皺紋從眼角一首延伸到太陽穴,從鼻翼一首延伸到嘴角,從下巴一首延伸到脖子。老年斑長在顴骨上,長在手背上,長在額頭上,一塊一塊的,深褐色的。

福伯的手指動了一下。他的手指在她手心裡動了一下,像是感覺到了什麼。他的眼皮在動,睫毛在顫,像是在做一個夢。他慢慢地睜開眼睛,看著沈蘅。他的眼睛渾濁了,不像以前那樣亮了。以前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兩顆星星,現在不亮了,像蒙了一層霧。他看著沈蘅,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在動,想說什麼,但喉嚨裡只發出一聲含混的響。那聲音很輕,很啞,像一把生鏽的鎖,鑰匙插進去,轉不動。

“小姐,回來了?”他的聲音很沙啞,沙啞得像砂紙磨鐵。但他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說不清的表情。是高興,是想笑但笑不出來,是想哭但哭不出來。是等到了。是終於等到了。

沈蘅的眼淚掉了下來。她沒有哭出聲,只是眼淚掉了下來,一滴一滴地砸在福伯的手背上。她點了點頭,說不出話。她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她張了張嘴,想叫一聲“福伯”,但只吐出一口氣。

福伯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頭。他的手很糙,但很輕,輕得像怕把她碰碎。他的手指從她的額頭滑到她的頭髮上,從頭髮上滑到耳朵邊。他的手在發抖,不是冷的,是激動。他等了她兩個月,等了六十天,等了一千西百西十個小時。他不知道她會不會回來,不知道她能不能回來,不知道她還記不記得他。他每天坐在門口等她,從早上坐到晚上,從晚上坐到早上。他不敢關門,怕她回來的時候門關著,她以為他不在。他每天做一鍋粥,做多了,吃不完,倒了。第二天再做,再倒。他不知道她什麼時候回來,他只能等。

“別哭。回來了就好。”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從破了窗戶紙裡漏進來的聲音。

沈蘅擦了擦眼淚,站起來,把福伯從床上扶起來。福伯的腿軟,站不穩,扶著牆站了一會兒,才慢慢走到門口。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他的腿沒有力氣,膝蓋疼,彎不下去。他扶著門框,邁過門檻,站在天井裡。陽光照在他臉上,他眯著眼睛,看著院子裡的那些人。老貓蹲在屋頂上,端著弩,眼睛盯著巷口。蠻子站在槐樹下,握著刀,刀尖朝下。老黑坐在石桌旁邊,左臂吊著繃帶,右手拿著一塊火藥餅。白無塵靠在院牆上,左手吊著繃帶,右手握著刀。馬鳴站在廂房門口,手裡拿著那把小弩。狐狸從包袱裡往外掏東西,把紙條一張一張地拿出來,疊好,放在石桌上。陳驍站在天井裡,看著他們。七個人,七個包袱,七把刀,三把弩,一箱火藥餅,一箱銀子。

福伯看了他們一眼,然後轉過身,走進了灶房。他開始生火做飯。他從灶膛裡掏出冷灰,把柴塞進去,用火摺子點著。火摺子打了幾下才打著,他湊過去點柴,火光映在他臉上,一明一暗。他把小米倒進鍋裡,用勺子攪了攪,蓋上鍋蓋,蹲在灶膛前添柴。他的動作很慢,但很穩。和以前一樣,和永遠一樣。

沈蘅站在灶房門口,看著他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後她走進去,蹲在灶膛前,幫福伯添柴。兩個人蹲在那裡,一個添柴,一個燒火,沒有說話。灶膛裡的火很旺,火光照在他們臉上,紅彤彤的。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