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南侯坐在牆角，靠著牆，閉著眼睛。地下室沒有燈，門一關就是一片漆黑。黑暗裡有老鼠在跑，吱吱叫，他不怕。黑暗裡有黴味、尿臊味、鐵鏽味，他不嫌。他在這裡坐了兩個月，六十天，一千西百西十個小時。他不知道外面是白天還是黑夜，不知道外面是晴天還是下雨，不知道外面的人還在不在找他。他只知道每天有人送一碗飯、一碗水下來。飯是粗糧飯，菜是鹹菜，水是井水。他不挑，端起來就吃，吃完了把碗放在地上，靠回牆上，閉眼。碗在地上擺成一排，整整齊齊的，像他這個人一樣。
陳驍端著碗走下去的時候，鎮南侯沒有睜眼。他聽到腳步聲，知道是誰。這個地下室只有兩個人會下來——福伯送飯，陳驍看他。福伯的腳步聲重，拖沓，像一隻跛腳的鴨子。陳驍的腳步聲輕，穩，像一隻貓。今天是輕的，穩的。是陳驍。
陳驍蹲在他面前，把碗放在地上。碗是粗瓷碗，邊角有缺口，碗底有一道裂紋，但不漏。粥是小米粥，稠稠的，金黃色的，加了紅薯和紅棗，甜絲絲的。福伯熬的，只有福伯熬的粥才是這個顏色，這個稠度，這個味道。鎮南侯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是熱的，從喉嚨滑進胃裡，像一條溫暖的河流。他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咽。喝完了，把碗放在地上，用袖子擦了擦嘴。
“我回來了。”陳驍說。
鎮南侯睜開眼睛，看著陳驍。他的眼睛渾濁了，不像以前那樣亮了。以前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兩顆寒星，看人的時候像是在掂量你這塊骨頭有幾斤肉。現在不亮了，像蒙了一層霧。他的頭髮全白了，不是花白，是全白，像覆了一層雪。他進來的時候頭髮還是花白的，黑的比白的多。兩個月，黑的沒了，只剩白的了。他的臉瘦得只剩下骨頭，顴骨高高地突出來，眼窩深深地陷下去，臉頰凹進去，下巴尖出來。皮膚蠟黃，沒有血色，像一張被揉皺了又展開的紙。
“殺了我吧。”他說。聲音很沙啞，沙啞得像砂紙磨鐵。兩個月沒怎麼說話，嗓子乾澀，聲音像是從石頭縫裡擠出來的。
陳驍搖了搖頭。“不殺。活著。”
鎮南侯看著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恐懼，而是一種“你到底想要什麼”的困惑。他見過很多人，殺過很多人，也放過很多人。但他沒見過這樣的人。不殺他，不放他，不問他，不逼他。只是關著，每天送一碗飯、一碗水，讓他活著。他不知道陳驍想要什麼。
“你到底想要什麼？”他問。
陳驍沒有回答。他站起來，轉身走了。腳步聲在樓梯上漸漸遠去，門關上了，地下室又陷入黑暗。鎮南侯靠在牆上，閉著眼睛。黑暗裡有老鼠在跑，吱吱叫。他不怕。
陳驍從地下室裡上來，站在天井裡。陽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石榴樹上的新芽又多了，嫩綠的，小小的，在陽光下亮晶晶的。他站了很久，然後走到灶房門口，蹲在福伯旁邊。
“福伯，鎮南侯的事，你怎麼看？”
福伯抽著煙鍋，眯著眼睛，看著天上的雲。雲很白，很厚，在天上慢慢地飄。
“他活著，比死了難受。”福伯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你不能關他一輩子。”
“那怎麼辦？”
“交給朝廷。讓朝廷去辦。他是朝廷的罪人，不是你的。”
陳驍沉默了幾秒。“趙孟珙也這麼說。”
“趙孟珙說得對。你不能沾他的手。沾了，就洗不掉了。”
陳驍站起來，走到院門口，推開半扇門，看著巷子裡的方向。巷子很安靜，陽光照在青石板路上，亮得晃眼。牆根下那堆破竹筐還在，竹筐旁邊長出了一棵小草，嫩綠的，細細的，在風中搖搖晃晃。他看了很久，然後關上門，轉過身。
“老貓，你去一趟趙孟珙的府上。告訴他，鎮南侯在我們手裡。問他什麼時候來提人。”
老貓從屋頂上滑下來，無聲無息地落在院子裡。“現在就去？”
“現在就去。”
老貓點了點頭，端著弩，出了門。
第三天，趙孟珙親自來了。他穿著一身便衣，帶著兩個隨從，站在巷口。老貓在屋頂上看到了他，朝院子裡吹了一聲口哨。陳驍走到巷口，趙孟珙站在那裡，手裡拿著一把摺扇，扇面上畫著幾竿竹子。他瘦了，顴骨更高了，眼窩更深了，但眼睛還是那麼亮。
“陳公子，鎮南侯在你這裡？”
“在。”
“帶我去看看。”
陳驍領著他走進灶房，推開地下室的門。趙孟珙站在樓梯上，往下看了一眼。地下室很暗，什麼都看不清。他皺了皺眉，從隨從手裡接過一盞燈籠，舉著，走了下去。陳驍跟在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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