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南侯被帶走後的第三天,福伯病倒了。不是一下子倒的,是慢慢倒的。第一天,他蹲在灶房門口抽菸,站起來的時候腿軟,扶著牆站了好一會兒才站穩。第二天,他煮粥的時候忘了放米,鍋裡只有水,咕嘟咕嘟地燒乾了,鍋底燒黑了。第三天,他起不來了。沈蘅去叫他吃飯,推開門,看到他躺在床上,被子蓋到胸口,眼睛閉著,呼吸很重。他的臉很紅,不是正常的紅,是發燒的紅,像被人潑了一層硃砂。
“福伯?”沈蘅走到床邊,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額頭。燙。燙得像剛出窯的磚。她的手指縮了一下,又伸回去,按在他的額頭上。燙,很燙。
福伯睜開眼睛,看著沈蘅。他的眼睛渾濁了,不像以前那樣亮了。以前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兩顆星星,現在不亮了,像蒙了一層霧。他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說不清的表情。
“小姐,我沒事。就是有點累。”他的聲音很沙啞,沙啞得像砂紙磨鐵。
沈蘅沒有說話。她轉身走出房間,去灶房端了一碗薑湯,又走回來。薑湯是熱的,冒著白氣,辣味嗆鼻。她把福伯扶起來,靠在床頭,一勺一勺地喂他。福伯喝得很慢,每一勺都要咽好幾下才能下去。喝完了,他又躺下了,閉上了眼睛。
陳驍站在門口,看著福伯,看了很久。然後他轉過身,走到天井裡,蹲在石榴樹下。石榴樹上的新芽己經變成了小葉子,嫩綠嫩綠的,在陽光下亮晶晶的。他伸出手,摸了摸最矮的那根枝條,枝條很軟,很有彈性。他鬆開手,枝條彈了回去,在風中輕輕搖晃。
軍醫從屋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個小布包,布包裡是幾味草藥。他蹲在灶房門口,用石臼把草藥搗爛,搗成泥,裝進一個小碗裡。他站起來,走到福伯的房間裡,把藥泥敷在福伯的額頭上。福伯的額頭很燙,藥泥敷上去,發出嘶嘶的聲音,像是在煎東西。
“風寒入體,加上年紀大了,身體虛。”軍醫走出來,蹲在陳驍旁邊,“要養。不能操勞,不能受涼,不能生氣。養得好,一個月能下床。養不好——”
他沒有說下去。陳驍沒有問。
老黑坐在石桌旁邊,左臂吊著繃帶,右手拿著一塊火藥餅,在用手指捏。他的左臂還是抬不起來,但他每天用右手託著左手往上抬,抬到頭頂,疼,咬著牙,不放。他堅持了十秒,放下來,喘著氣。白無塵站在院牆邊,左手吊著繃帶,右手握著刀,在練刀。他練的是單手刀,劈、砍、刺、格擋,每一個動作都做得很慢,但很用力。他的左臂吊著,晃來晃去,他不管。他練了一炷香的功夫,停下來,喘著氣,額頭上全是汗。
“老黑,你的手怎麼樣了?”陳驍問。
老黑活動了一下左臂,能抬到肩膀了,但再往上就疼。“能抬了。再養半個月,應該能好。”
“白無塵呢?”
白無塵把刀插回腰後,活動了一下左手。手指能握拳了,但握不緊。“能握刀了。但砍不了太重的東西。”
陳驍點了點頭。“那就再養。”
第七天,趙孟珙派人送來了一封信。信是白無塵從府衙帶回來的,信封是黃色的,上面寫著“陳驍親啟”西個字,字跡工整,一筆一劃,是館閣體。陳驍拆開信,抽出信紙,展開。信很短,只有幾行字——“北方草原部落集結,邊關告急。朝廷己派兵增援,但兵力不足。皇帝有意徵召民間有經驗之人。你們若有意,可來府衙一敘。趙孟珙。”
陳驍把信遞給狐狸。狐狸看了看,摺好,放在石桌上。
“什麼意思?”蠻子握著刀,看著那封信。
“朝廷要打仗了。”狐狸的聲音很平靜,“北方草原部落集結,邊關告急。兵力不夠,要徵召民間的人。”
“徵召我們?”
“不一定。但趙孟珙給我們寫信,說明他想到我們了。”
陳驍站起來,走到院門口,推開門,看著巷子裡的方向。巷子很安靜,陽光照在青石板路上,亮得晃眼。牆根下那堆破竹筐還在,竹筐旁邊那棵小草長高了,嫩綠的,在風中搖搖晃晃。他看了很久,然後關上門,轉過身。
“你們怎麼看?”
老貓從屋頂上滑下來,蹲在陳驍旁邊。“草原部落的騎兵厲害。馬快,刀快,弓快。我們打過交道。在塞外,馬三爺說過,草原上的騎兵來去如風,打不過就跑,跑遠了再回來。不好對付。”
蠻子握著刀。“打就打。不怕。”
老黑摸了摸左臂上的繃帶。“我的手還沒好。去了也是累贅。”
白無塵活動了一下左手。“我的手也沒好。但右手還能用刀。”
馬鳴站在廂房門口,手裡拿著那把小弩。“我跟著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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