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人將》第104章 監軍(1)

作者:野拓·4小時前

大軍到了邊關的第三天,朝廷的監軍也到了。監軍姓劉,叫劉安,是皇帝身邊的太監,西十來歲,白面無鬚,說話的時候聲音又尖又細,像指甲刮過瓷器。他穿著一件紫色的袍子,袍子上繡著金色的蟒紋,陽光下閃閃發光,刺得人眼睛疼。他騎著一匹白馬,馬鞍上鑲著銀飾,馬鞭是象牙的,馬鐙是銅的。他身後跟著二十個隨從,都穿著嶄新的盔甲,腰裡掛著刀,刀鞘上鑲著寶石。這些人一進城門,就把原本守城計程車兵擠到了兩邊。那些士兵穿著破舊的皂衣,手裡拿著生鏽的長矛,蹲在牆根下,看著這些光鮮亮麗的人從面前走過,眼睛裡沒有羨慕,只有麻木。

韓忠站在城門口迎接他。韓忠穿著一件磨破了邊的舊盔甲,左腿瘸著,拄著木棍,站在風裡。他的盔甲上掉了好幾塊鐵片,用皮繩綁著,綁得歪歪扭扭的。他的木棍是棗木的,用了十幾年,磨得油亮油亮的。他站在那裡,像一棵被風吹歪了的老樹。劉安從馬上下來,看了他一眼,皺了皺眉。那一眼很短,不到一秒,但韓忠看到了。不是嫌他老,是嫌他破。一個瘸腿的老將軍,穿著破盔甲,拄著木棍,站在破城門口。劉安覺得丟人。

“韓將軍,辛苦了。”劉安的聲音又尖又細,在風裡飄著,像一根斷了的線。他伸出手,想扶韓忠,手伸到一半又縮回去了。韓忠的手太糙了,他不想碰。

韓忠沒有說話。他拱了拱手,側身讓開。劉安走進城門,二十個隨從跟在他後面,盔甲嘩嘩響,刀鞘碰著馬鞍,叮叮噹噹。城牆上那些士兵看著他們,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發呆,有的在擦刀。沒有人說話。一個年輕計程車兵蹲在牆角,手裡拿著一塊乾糧,啃了一口,乾糧硬得像石頭,他啃不動,用唾沫泡軟了再啃。他的嘴唇乾裂,臉上全是灰,眼睛裡有血絲。他看著劉安從面前走過,看了一眼,低下頭,繼續啃乾糧。

劉安住進了城樓裡最好的房間。韓忠讓出來的,他自己搬到了城樓下面的一個石頭屋子裡,屋子很小,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牆上掛著地圖,地圖上畫著山、河、草原、城池。桌上放著一盞油燈,燈芯燒得焦黑。他坐在桌前,看著地圖,不說話。他的手在地圖上慢慢移動,從邊關移到京城,從京城移到邊關。他的手指停在了邊關的位置,敲了敲。邊關,他守了十幾年的地方。他死了,大概也會埋在這裡。

劉安來的第一天,就做了一件事——剋扣糧草。他把本來要發給士兵的糧草扣下了一半,說“朝廷的糧草不夠,要省著吃”。省下來的糧草,他讓人裝上了馬車,運回了京城。運回去做什麼?沒有人知道。也沒有人敢問。他的隨從拿著鞭子,站在糧草堆旁邊,誰多看一眼就抽誰。一個老兵多看了一眼,鞭子抽在臉上,從左眼劃到右嘴角,血淋淋的。老兵捂著臉,蹲在地上,不敢出聲。

士兵們吃不飽了。原來一天兩頓,變成了一天一頓。粥越來越稀,稀到能照見人影。饅頭越來越小,小到一口能吞兩個。有人去找韓忠,韓忠沒有說話。他拄著木棍,走到城樓門口,站在那裡,看著那扇關著的門。門裡面,劉安在喝茶。茶是上好的龍井,從京城帶來的,茶葉在杯子裡舒展開來,像一朵朵綠色的花。劉安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拿起一塊點心,咬了一口,點心渣掉在袍子上,他拍了拍,繼續吃。韓忠沒有敲門,沒有進去。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走了。木棍點在青石板上,篤篤篤,不緊不慢。

陳驍蹲在營地門口,端著一碗粥,看著碗裡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粥水。他的碗裡映出了自己的臉,臉很瘦,顴骨很高,眼窩很深。他把粥喝了,把碗放在地上,站起來,朝韓忠的石頭屋子走去。韓忠坐在桌前,面前攤著地圖,手裡拿著筆,在地圖上畫著什麼。他畫得很慢,每一筆都很用力,紙被筆尖壓出了凹痕。陳驍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韓將軍,糧草不夠了。”他的聲音不大。

韓忠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畫。“我知道。”

“我的人吃不飽。練不動了。草原人來了,打不了。”

韓忠放下筆,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我也沒辦法。”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說話。他的手指在桌上敲著,一下,兩下,三下。節奏很慢。

陳驍走進屋子,在他對面坐下來。他看著韓忠的臉,那張臉上有太多的皺紋,太深的溝壑,像一張被揉皺了又展開的紙。他的眼睛閉著,但眼皮在跳,不是在睡覺,是在想事情。

“韓將軍,你在這裡守了多少年?”

韓忠沉默了幾秒。“十六年。”

“十六年。朝廷給你換過盔甲嗎?”

韓忠睜開眼睛,看著陳驍。“沒有。”

“給你發足過糧草嗎?”

“沒有。”

“給你派過援軍嗎?”

“沒有。”

陳驍看著他,看了很久。“那你為什麼還守?”

韓忠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他的手很糙,骨節粗大,指甲縫裡全是黑泥。他看了很久,然後抬起頭,看著牆上的地圖。

“因為這裡有百姓。邊關的百姓。他們種地,放羊,養孩子。草原人來了,殺他們的人,搶他們的東西,燒他們的房子。我不守,他們怎麼辦?”

陳驍沒有說話。他想起在平陽縣的日子,沈蘅的書肆被砸,福伯蹲在灶房門口望中天空,沈蘅抱著那本《大梁律》,手指在書脊上輕輕敲著。他想起在青州府的日子,沈延的倉庫裡堆滿了銀子,而邊關計程車兵連飯都吃不飽。他想起在京城的日子,三皇子坐在莊子裡喝茶,鎮南侯坐在馬車裡進城,而福伯一個人守著老宅,等著沈蘅回去。他想起在部隊裡的日子,指導員說過的話——“人民的軍隊,為人民服務。”他以為到了這個世界,這句話就忘了。沒有。記著呢。刻在骨頭裡了。

“韓將軍,這個朝廷,守不住了。”陳驍的聲音很平,但每個字都很重。

韓忠看著他。“你說什麼?”

“我說,這個朝廷守不住了。皇帝昏庸,太監當權,貪官橫行。糧草被剋扣,士兵吃不飽,百姓活不下去。這樣的朝廷,打不贏草原人。就算打贏了,也守不住。贏了,銀子進太監的腰包。輸了,百姓遭殃。你守了十六年,守來了什麼?守來了一個瘸腿,守來了一身破盔甲,守來了劉安這樣的人騎在你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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