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再說話。風從北邊吹過來,帶著草原上的草腥味和馬糞味。陳驍把望遠鏡收起來,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身體。
“各自就位。以老貓的第一支弩箭為號。”
一百個人在黑暗中散開,像水滴融進了大海。老貓帶著二十人,摸到了流動哨的路線旁邊,趴在草叢裡。流動哨騎著馬,從他們面前經過,二十個人,前後間隔幾十步。火把的光照在他們臉上,有的在打哈欠,有的在揉眼睛,有的在跟旁邊的人說話。他們不知道草叢裡有人。
老貓的弩箭射了出去。箭矢在夜空中劃出一道看不見的弧線,正中第一個人的喉嚨。那人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從馬上摔了下去,砸在草地上,悶響一聲。老貓的第二支弩箭射中了第二個人的胸口,第三支射中了第三個人的脖子。二十個人,二十支弩箭,幾乎同時射出。二十個人從馬上摔了下去,馬沒有驚,沒有跑,站在原地,低頭吃草。老貓的人衝上去,把屍體拖進草叢,把馬牽走。整個過程不到十息。
蠻子帶著二十人,摸到了高地下。高地不高,土坡,上面站著一個人,手裡拿著刀,靠在旗杆上打瞌睡。蠻子從後面摸上去,左手捂住他的嘴,右手的刀割在喉嚨上。血噴出來,噴在草地上,黑乎乎的,沒有聲音。他把人輕輕放在地上,朝後面招了招手。二十個人摸上去,兩個人一組,一組解決一個高地。十個人,十組,同時動手。十個人全倒了,沒有一個人發出聲音。
白無塵帶著三十人,摸到了應急隊的營地外面。營地不大,幾十頂帳篷,帳篷裡透出昏黃的光。有人在說話,有人在笑,有人在划拳。他們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白無塵蹲在地上,把火藥餅埋在應急隊馬圈周圍的草地上,每隔十步埋一塊,用引線連起來。引線很長,拉到遠處,足足有五十步。他掏出火摺子,吹了一下,火星亮了起來。他沒有點,他在等。等老貓的訊號,等蠻子的訊號,等陳驍的訊號。
馬鳴帶著五個人,趴在高地上,端著弩,瞄準了馬群周圍的狗。狗在黑暗中跑動,眼睛閃著綠光,像一盞盞小燈。馬鳴的弩箭射了出去,正中第一條狗的脖子。狗沒有叫,倒了下去。第二條、第三條、第西條。他射了五支箭,射死了五條狗。另外五個人射了十支箭,射死了十條狗。剩下的狗聞到了火藥味,夾著尾巴跑了。
陳驍帶著老黑和十個人,摸到了馬群邊緣。馬群在黑暗中像一片黑色的海洋,安靜地站著,偶爾打一個響鼻,蹄子刨一下地。陳驍蹲下來,從懷裡掏出火摺子,吹了一下。火星亮了起來。他朝老貓的方向晃了一下,又朝蠻子的方向晃了一下,又朝白無塵的方向晃了一下。
訊號到了。
老貓的第一支弩箭是號令,但真正的號令是火。白無塵把火摺子湊近引線,嘶——引線燃了,火星向馬圈蔓延。三息。兩息。一息。轟——火藥餅炸了,泥土飛起來,碎石飛起來,馬圈的木柵欄被炸飛了,馬驚了,嘶叫著,從馬圈裡衝出來,西處亂跑。應急隊的人從帳篷裡衝出來,有的光著身子,有的拿著刀,有的空著手。他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不知道敵人從哪來,不知道往哪跑。馬從他們中間衝過去,踩倒了帳篷,踩倒了人,踩倒了火把。火把掉在帳篷上,燒著了布,火竄起來。
陳驍站起來,把火摺子扔進馬群。老黑把火藥餅一個接一個地點著,扔進馬群。轟——轟——轟——火藥餅在馬群中間炸開,火光沖天,馬徹底驚了,嘶叫著,像潮水一樣湧向南邊。幾千匹馬,黑壓壓的,從陳驍身邊衝過去,大地在震動,空氣在顫抖。陳驍感覺自己的心臟被馬蹄聲震得快要跳出來。他騎上一匹跑向南邊的馬,夾緊馬腹,朝南邊跑。老黑和十個人跟在他後面,趕著馬群,像趕著一片移動的山。
陳驍帶著五個人,趁亂摸進了營地。營地裡的帳篷被馬踩倒了一片,火把掉在地上,燒著了帳篷布。火越來越大,人越來越多,越來越亂。有人在喊“馬跑了”,有人在喊“救火”,有人在喊“敵人來了”。沒有人知道敵人在哪,沒有人知道該往哪跑。一個光著膀子的大漢從帳篷裡衝出來,手裡拿著一把彎刀,迎面撞上陳驍。陳驍側身躲過,匕首刺進他的肋下。那人悶哼一聲,倒了下去。陳驍拔出匕首,繼續往前跑。
糧草堆在營地中間,用油布蓋著,上面壓著石頭。油布很大,蓋了十幾堆糧食,每堆至少有五十袋。陳驍掀開油布,下面是一袋袋糧食,小米、麥子、豆子,還有風乾的肉。他扛起一袋,往南跑。另外五個人也各扛一袋,跟在他後面。身後的火越來越大,照亮了半邊天。火光照在陳驍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長。
老貓趕著幾十匹馬,從左邊匯合過來。蠻子趕著幾十匹馬,從右邊匯合過來。白無塵帶著人,扛著從應急隊營地裡搶來的刀和弓,從後面趕過來。一百個人,趕著上千匹馬,扛著幾百袋糧食,從草原上湧向南邊。身後的營地火光沖天,濃煙滾滾,草原人的喊叫聲、馬的嘶鳴聲、火藥爆炸聲混在一起,像一鍋煮沸了的粥。
追兵從後面追來,但他們的馬被炸散了,騎的是臨時牽來的老馬、瘦馬,跑不快。老貓轉過身,端著弩,射了一箭,一個追兵從馬上摔了下去。蠻子轉過身,握著刀,砍倒了一個。白無塵用右手握著刀,砍倒了另一個。追兵越來越少,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黑暗中。
他們跑了兩個時辰,到了邊關。城門開著,韓忠站在城門口,拄著木棍,看著那些馬從面前跑過。一匹,兩匹,三匹……他數了數,一千二百多匹。還有糧食,幾百袋。還有刀,還有弓,還有從草原人身上扒下來的皮甲。
陳驍從馬上跳下來,腿一軟,差點摔倒。他扶著馬鞍站穩了,走到韓忠面前。
“馬。糧食。刀。夠我們用一陣子了。”
韓忠看著他,看了很久。陳驍的臉上有血,有自己的,也有敵人的。衣服被刀劃破了好幾道口子,露出裡面的皮肉。手上有燒傷,是點火藥餅的時候濺到的。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兩顆被磨過的星星。
“傷亡?”韓忠問。
“三個重傷,七個輕傷。沒有人死。”
韓忠沒有說話。他轉過身,拄著木棍,走了。木棍點在青石板上,篤篤篤,不緊不慢。走了幾步,他停下來,沒有回頭。
“你那一百個人,從今天起,獨立成營。不歸我管,不歸劉安管。歸你自己管。”
陳驍看著他的背影。“謝韓將軍。”
韓忠沒有回答。他的木棍繼續點在青石板上,篤篤篤,消失在城門的黑暗中。
第二天,草原人退了。不是退五十里,是退三百里。馬被搶了一千多匹,糧草被燒了大半,應急隊被炸得七零八落。他們派信使回草原深處,請求支援。信使來回要一個月,籌集馬匹和糧草要兩個月。三個月之內,他們打不了仗。
陳驍站在城牆上,看著那片退了三百里的煙塵,看了很久。風吹過來,暖洋洋的。春天真的來了。
老貓蹲在他旁邊,端著弩。“三個月。夠嗎?”
”。了夠“。邊天的遠著看驍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