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人退了的訊息，像風一樣傳遍了邊關的每一個村子。不是官府貼的告示，是百姓自己傳的。一個人傳給另一個人，另一個人傳給下一個人，傳到最後，傳成了“陳驍一個人打退了十萬草原兵”。陳驍聽到這個說法的時候，正在營地裡餵馬。他笑了笑，沒有解釋。解釋沒用。百姓需要一個英雄，英雄不需要解釋。
三個月。九十天。兩千一百六十個小時。陳驍把這一百個人分成了三隊。一隊跟著老貓練騎兵衝鋒，一隊跟著蠻子練刀陣，一隊跟著老黑練火藥爆破。老貓每天帶著騎兵在草原上跑，從慢跑到快跑，從快到衝刺，從衝刺到邊跑邊射箭。馬是搶來的草原馬，腿長，耐力好，跑起來像風一樣。老貓說，草原人騎馬是天生的，三歲就上馬背。我們的兵是半路出家，練得再狠也趕不上他們。陳驍說，不用趕上他們。只要比他們狠就行。
蠻子帶著步兵練刀陣。刀陣不是一個人砍，是十個人一組，前後左右互相掩護。一個人砍，另一個人防；一個人衝，另一個人補。刀陣練好了，比騎兵還可怕。騎兵衝過來，刀陣一合，馬腿砍斷，人從馬上摔下來，刀從上面砍下去。蠻子說，這招是他自己想的。陳驍知道不是，是他在部隊裡學的。但蠻子說是他自己想的，陳驍就不拆穿。
老黑在地下室裡配火藥。地下室是韓忠讓出來的，原來堆糧草的地方，騰出來給老黑用。老黑每天把自己關在地下室裡，不出來。硝石、硫磺、木炭，按他的配方稱好，加水，攪拌，壓模，晾乾。他的左臂還沒好利索，用右手幹活，左手扶著。幹完了，坐在臺階上喘氣。白無塵送飯給他，放在門口，敲三下門。老黑出來拿，吃完了碗放在門口，白無塵收走。兩個人不說話。白無塵的左手也還沒好利索，右手端碗，右手拿筷子，右手擦嘴。他習慣了。
白無塵每天練單手刀。他的左手吊著繃帶，用右手練。劈、砍、刺、格擋，每一個動作練一千遍。練完了，刀插回腰後，坐在城牆上看夕陽。馬鳴有時候陪他坐，有時候不陪。馬鳴在練騎射，騎著馬在草原上跑，一邊跑一邊射箭。箭靶插在地上，每隔五十步一個。他跑過去，射一箭，中一個。再跑，再射，再中。他的弩法本來就好，現在更好了。老貓說，馬鳴的弩法快趕上他了。馬鳴說，還差得遠。老貓笑了笑，沒說話。
狐狸每天去邊關的村子裡收糧、收菜、收鞋。不是搶，是買。用銀子買。銀子是從草原人那裡繳獲的，很多。草原人搶了邊關百姓十幾年，攢了不少銀子。陳驍把這些銀子分了一部分給百姓，補償他們的損失。百姓不要，說你們幫我們打退了草原人，我們還沒謝你們，怎麼能要你們的銀子。陳驍說，不是給你們的，是買你們的糧食和菜的。我們要在這裡待很久，需要吃的。百姓想了想，收了銀子，把糧食和菜送到營地。後來，他們又送來了鞋，布鞋，自己納的鞋底，厚實，耐穿。陳驍不收，百姓硬塞。老周穿著一雙新布鞋，在營地裡走了好幾圈，捨不得踩泥地。
老周是陳驍從各營抽調的老兵之一，西十多歲，臉上有一道疤，左眼失明瞭。他跟著陳驍燒了兩次糧草，搶了一次馬，腿上中過箭，背上中過箭，都沒死。他說，隊長命硬，跟著隊長的人命也硬。趙鐵柱也是老兵，三十來歲，瘦高個子，弓法好。他背上中過箭，趴在草鋪上養了半個月，傷好了，又去練弓。他說，草原人還會回來的，他要多殺幾個。林文遠是書生，二十出頭，縣學讀了三年，家裡窮，讀不起，來當兵。他跟著狐狸學看地圖，學得很快。狐狸說，這孩子腦子好使，以後能當軍師。林文遠說，我不當軍師，我要跟著隊長打仗。
三個月裡，陳驍沒有閒著。他每天去城牆上站著，看著北方的草原。草原上一望無際，草綠了，黃了，又綠了。風從北邊吹來，帶著草腥味和馬糞味。他站在那裡，不說話，不動。老貓有時候蹲在他旁邊，有時候不在。韓忠有時候拄著木棍走過來，站在他旁邊，也不說話。兩個人站在一起，一個瘸腿老將軍，一個年輕人，看著同一個方向。
“韓將軍，你在這裡守了十六年，想過回去嗎？”陳驍問。
韓忠沉默了很久。“想過。年輕的時候想，後來不想了。”
“為什麼？”
“因為沒人替我。我走了，邊關沒人守。草原人來了，百姓遭殃。”
陳驍看著他。“如果有人替你守呢？”
韓忠轉過頭，看著陳驍。“你？”
“不是我。是我們。”
韓忠看了他很久，然後轉過頭，繼續看著草原。“你們不是朝廷的兵。”
“我們是百姓的兵。”
韓忠沒有說話。他拄著木棍，一瘸一拐地走下城牆。木棍點在石階上，篤篤篤，不緊不慢。
三個月裡，劉安沒有來找麻煩。他住在城樓裡，每天喝茶、吃點心、聽曲。他的隨從從二十個增加到了三十個，都是從京城新調來的。他不知道陳驍搶了馬、燒了糧草、趕退了草原人。韓忠沒有告訴他，陳驍也沒有說。劉安以為草原人是自己退的，以為邊關平安無事，以為他的日子可以一首這麼過下去。他不知道，危險不是來自北方的草原，而是來自南方的京城。皇帝還記得陳驍嗎？記得。皇帝還記得陳驍不要他的官嗎？記得。皇帝不會忘。皇帝記得每一個人，每一個不聽話的人。
三個月後的一個傍晚，陳驍把所有人叫到帳篷裡。七個人，擠在帳篷裡。油燈是新換的，燈芯剪得很短，火苗很穩。地上鋪了一張新地圖，是狐狸畫的，從邊關到京城，從京城到邊關，每一條路，每一座城，每一條河，都標得清清楚楚。
“三個月了。”陳驍蹲在地上，手指在地圖上移動，“草原人該回來了。下一次，他們不會只來十五萬。會更多。二十萬，三十萬。我們要做好準備。”
老貓端著弩。“怎麼準備？”
“練兵。囤糧。收攏百姓。加固城牆。”陳驍的手指停在了邊關的位置，“但光靠我們，守不住。我們需要更多的人，更多的糧，更多的刀。”
“朝廷會給我們嗎？”狐狸問。
“不會。劉安在這裡一天，朝廷就不會給我們。劉安是皇帝的人，皇帝不信任我們。”
蠻子握著刀。“那怎麼辦？”
陳驍抬起頭，看著他們。“我們自己想辦法。邊關的百姓，就是我們的人。他們種地，我們守城。他們交糧，我們打仗。他們不是朝廷的百姓，是我們的百姓。”
沒有人說話。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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