渠挖好了，水來了，地裡的莊稼活了。嫩芽從土裡鑽出來，綠綠的，細細的，在風中搖搖晃晃。百姓蹲在地頭，看著那些嫩芽，有的笑了，有的哭了。但陳驍知道，這只是開始。種地能吃飽飯，但不能讓百姓過上好日子。制度不立，法治不存，教育不興，醫術不昌，這個新朝和舊朝有什麼區別？皇帝跑了，換一撥人坐龍椅，百姓還是百姓，苦還是苦。他不想這樣。
他坐在老宅的石榴樹下，面前攤著一張紙，紙上畫著歪歪扭扭的格子。沈蘅蹲在他旁邊，手裡端著茶，茶涼了，她沒有催他喝。她看著那張紙，看著那些格子，看不懂，但不問。她知道他在想事，想大事。陳驍從下午坐到天黑，從天黑坐到天亮。一夜沒睡，紙上畫滿了字，有的寫對了，有的寫錯了，有的塗了又寫。他識字不多，很多詞想不起來怎麼寫，用符號代替。沈蘅偶爾湊過來看一眼，用毛筆幫他寫上。她的字很好看，一筆一劃，端端正正。
第二天，陳驍把秀才、狐狸、林文遠、周世安、王崇文叫到宮裡。七個人，加上沈蘅，擠在偏殿裡。偏殿不大，原是皇帝批摺子的地方，龍椅搬走了，換了一張長桌，幾把椅子。牆上還掛著前朝的字畫，陳驍沒讓人摘，留著，提醒自己不能變成他們那樣。桌上攤著陳驍畫了一夜的那張紙，格子歪歪扭扭，字跡潦草，但每一個格子都是一件事。
“這是我想的。”陳驍站在桌前，手指點著第一個格子，“糧食。地有了，水有了，種子有了。但不夠。京城人多，地少。一年一種，收成不夠吃。要一年兩種。麥子收了種稻，稻收了種麥。地不能歇，人也不能歇。老黑，你懂農事，你負責。”
老黑坐在角落裡，左臂上的傷己經好了，但陰天下雨還會疼。他愣了一下。“隊長，我懂火藥，不懂農事。”
“你懂火藥，就懂肥料。地力不夠，用肥料補。人糞、牛糞、草木灰，漚了撒在地裡。你在部隊裡學過，肥料能讓莊稼長得快。”
老黑想了想，點了點頭。“能試試。”
陳驍的手指移到第二個格子。“水利。渠挖了一條，不夠。要挖更多的渠，修更多的壩。河要疏，塘要挖，井要打。旱能澆，澇能排。這件事，周世安負責。”
周世安穿著盔甲，站在窗邊。他的臉曬黑了，手糙了，但眼睛亮了。他在邊關待了幾個月，學會了種地，學會了挖渠，學會了跟百姓說話。他不再是那個從京城來的鍍金將軍了。“行。”
第三個格子。“財稅。前朝的稅太重，百姓交不起。要減稅。農稅減三成，商稅減一成。人頭稅，取消。百姓生得起孩子，養得起老。”狐狸從懷裡掏出賬冊，翻了翻。“減了稅，朝廷的銀子不夠用。”
“夠。前朝的銀子被皇帝帶走了，但國庫還在。國庫裡的銀子，夠用三年。三年之內，我們要讓百姓富起來。百姓富了，稅自然就多了。”
狐狸合上賬冊。“行。”
第西個格子。“教育。百姓不識字，看不懂告示，聽不懂政策。要辦學。京城辦大學，各州辦中學，各縣辦小學。不收學費，管飯。秀才，你負責。”
秀才坐在桌前，手裡拿著筆，在紙上記。他的字很快，但很工整。“先生從哪來？”
“從百姓裡找。識字的、算數的、懂醫的、會種地的，都行。他們教學生，學生再教學生。十年之後，人人識字。”
秀才點了點頭。“行。”
第五個格子。“法治。前朝的法律太嚴，百姓動輒被殺。要修法。廢酷刑，減死刑。殺人、放火、搶劫，判刑。偷盜、鬥毆，罰勞役。貪官汙吏，殺無赦。王崇文，你負責。”
王崇文坐在角落裡，低著頭。他是前朝的京營統領，被陳驍俘虜後投降了。他一首在想，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但他看到那些百姓在地裡幹活，在渠邊喝水，在田埂上笑，他覺得，也許沒做錯。“行。”
第六個格子。“醫療。百姓生病，沒錢看，沒錢治。要建醫院。京城建總院，各州建分院。免費看病，免費拿藥。軍醫，你負責。”
軍醫靠在牆上，手裡拿著一個藥箱。他在邊關救了很多人，回到京城又救了很多人。他的手上全是繭，是配藥磨的，也是握刀磨的。“行。”
第七個格子。“軍隊。邊關要守，草原人還會來。要練精兵，不要冗兵。兵農合一，戰時打仗，閒時種地。周世安，你也負責。”
周世安點了點頭。
第八個格子。“工業。火藥能做武器，也能開礦、修路、建橋。老黑，你負責。”
老黑的眼睛亮了一下。“行。”
第九個格子。“商業。南邊的絲綢、茶葉、瓷器，北邊的馬匹、皮貨、藥材，要流通。要修路，要通商，要減關卡。狐狸，你也負責。”
狐狸點了點頭。
第十個格子。“養老。孤寡老人，沒人養。要建養老院。孤兒，沒人養。要建育嬰堂。寡婦，沒人養。要給救濟。沈蘅，你負責。”
沈蘅愣了一下。她坐在陳驍旁邊，手裡抱著那本拆空了的《大梁律》，手指在書脊上輕輕敲著。她以為自己只是來旁聽的，沒想到陳驍會點她的名。她看著陳驍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信任，有期待，有一種“你能行”的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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