糧食收了，稅也收了，但陳驍心裡清楚，這些都不是長久之計。張德茂交糧，是算過賬的——他交了還能留七成，不交可能全沒。這是算，不是服。他的門生跟著交，也是算，不是服。只要算的賬變了，他們還會翻回去。陳驍要的不是他們算，是讓他們算不了。不是讓他們怕，是讓他們服。服了，就不算了。不算了，就穩了。
狐狸坐在偏殿裡，面前攤著賬冊，算盤打得噼裡啪啦響。他算了三天，算出了新朝的底——國庫裡的銀子，撐不過半年。前朝留下的銀子看著多，但花銷更大。八萬士兵要吃糧，京城百姓要救濟，各地衙門要運轉，修路、辦學、建醫院，哪樣不要銀子？減稅容易，增收難。沒有進項，再多的銀子也會花光。
陳驍聽完狐狸的賬，沉默了很久。他想起在部隊裡管過後勤，知道一個最簡單的道理——錢不是省出來的，是賺出來的。但這個時代，賺錢不是做生意，是讓地裡長出更多的糧食，讓作坊織出更多的布，讓礦裡挖出更多的礦。百姓手裡有了餘糧，就有了銀子。百姓有了銀子，朝廷就有了稅收。這不是分地、租地能解決的，是讓地種得更好、人幹得更快、東西賣得更遠。
老黑蹲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塊火藥餅，翻來覆去地看。“隊長，火藥能做煙花，也能開礦。前朝的礦山，為什麼不開？因為礦工不夠。礦工不夠，因為吃不飽。吃不飽，就沒力氣。沒力氣，就挖不動。挖不動，就沒礦。沒礦，就沒銀子。沒銀子，什麼都做不了。”
陳驍看著他。“你能讓礦工吃飽？”
“能。火藥開礦，省力。一塊火藥餅，頂十個礦工幹一天。省下來的力氣，種地、修路、運貨。人省下來了，糧食就能多收。糧食多收了，礦工就能吃飽。吃飽了，就能挖更多的礦。挖了礦，就有銀子。有了銀子，就能買更多的火藥。買了火藥，開更多的礦。”
陳驍想了想。“你先試試。在城南找個廢礦，試試火藥開礦。”
老黑點了點頭，帶著幾個人去了城南。城南有座廢礦，前朝開過，挖了幾年，挖不動了，就荒了。礦洞裡黑漆漆的，積水齊腰深，洞壁上長滿了青苔。老黑蹲在礦洞口，看了看，用手摸了摸洞壁，敲了敲，聽了聽聲音。
“石頭硬，但能炸。火藥餅塞進去，引線拉出來，點著，跑。炸開了，石頭碎了，就好挖了。”
他帶著人，在礦洞裡鑿了幾個洞，塞進火藥餅，引線拉到洞外。點著，跑。轟——轟——轟——礦洞口的石頭炸開了，碎石飛出來，砸在地上，砸出一個個坑。煙塵散去，礦洞大了好幾倍，洞壁上的石頭裂了，一撬就掉。
老黑蹲在碎石堆上，撿起一塊礦石，看了看，放在嘴裡咬了一下。“有礦。能挖。”
訊息傳出去，百姓來看熱鬧。他們沒見過火藥開礦，沒見過石頭自己裂開，沒見過礦洞一下子變大。一個老礦工蹲在礦洞口，用手摸著那些炸開的石頭，摸了很久。
“我挖了三十年礦，沒見過這樣開礦的。以前挖礦，用錘子鑿，一錘一錘地鑿，一天鑿不下一尺。你們用火藥，一炸就是幾丈。這——這是神仙手段。”
老黑看著他。“不是神仙。是火藥。火藥能炸石頭，也能炸山。山炸開了，礦就出來了。礦出來了，就有銀子了。有銀子了，就能買糧了。有糧了，就能吃飽了。”
老礦工跪下來，磕頭。老黑扶起他。“不跪。挖礦就行。”
陳驍讓老黑帶著人，把火藥開礦的法子推廣到各州縣。前朝的廢礦重新開了，新礦也探了。礦工們用火藥炸石頭，省了力氣，快了進度。礦石運出來，煉成銀子，送進國庫。狐狸的算盤又響了，噼裡啪啦，從早響到晚。
但陳驍知道，光有礦不夠。礦挖完了，就沒了。地不一樣，地年年能種。他想起在部隊裡學過的“科學種田”——選種、施肥、輪作。他不懂農事，但他懂人。他讓狐狸從各州縣選了一批老農，到京城來開會。老農們坐在偏殿裡，有的蹲著，有的站著，有的坐著，有的不知道手放哪。他們沒見過這陣仗，沒被當官的請過，沒進過皇宮。他們的手很糙，臉很黑，指甲縫裡全是泥。
陳驍站在他們面前，看著他們。“你們種了一輩子地，知道怎麼種得好。把你們的法子說出來，教給別人。種好了，有賞。”
老農們互相看看，沒人敢說話。一個老頭站起來，手在發抖。
“陳將軍，種地沒啥竅門。就是勤快。地要翻，草要拔，肥要施。肥不夠，莊稼長不好。”
“怎麼施肥？”
“人糞、牛糞、草木灰，漚了撒在地裡。糞不夠，地就瘦。地瘦了，莊稼就矮。莊稼矮了，收成就少。”
陳驍點了點頭。“從今天起，朝廷幫你們漚肥。各州縣建肥料廠，人糞、牛糞、草木灰統一收集，漚好了，分給百姓。”
老農們愣了一下。“朝廷幫我們漚肥？”
“對。朝廷幫你們漚肥，幫你們選種，幫你們修渠。你們只管種。種好了，糧是你們的。交三成租，剩下的自己吃。吃不完，賣。”
老農們跪下來，磕頭。陳驍扶起他們。“不跪。種地就行。”
肥料廠建起來了，各州縣都有。人糞、牛糞、草木灰拉進去，漚了，發酵了，臭氣熏天，燻得人睜不開眼。但莊稼喜歡。撒了肥，地裡的莊稼比別人的高出一截，綠油油的，像鋪了一層毯子。百姓蹲在地頭，看著那些莊稼，有的笑了，有的哭了。
一個老人蹲在地頭，用手摸著莊稼葉子，摸了很久。“我種了一輩子地，沒見過這麼好的莊稼。以前一畝地收兩石糧，現在能收三石。多了一石，夠一家人吃兩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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