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地離京城南門十里，一片望不到邊的野草，草比人高，稈子粗得像手指，風一吹，沙沙響，像千軍萬馬在奔跑。地是黑土，攥一把，油亮亮的，捏一捏，散成細末，是好地。荒了不知多少年，草根扎得深，一鋤頭下去，彈回來，震得手麻。
陳驍站在地頭，看著那片草海，看了很久。蠻子蹲在他旁邊，抓了一把土，放在鼻子下面聞了聞，土腥味混著草根味，沖鼻子。“能種。這是好地，荒了可惜。”
“那就種。”
五千個士兵，加上從城裡來的百姓，一共八千多人。士兵們穿著盔甲，拿著鋤頭，蹲在地裡拔草。盔甲是鐵的，曬了一天，燙得能煎雞蛋，但沒有一個人脫。草原人雖然退了，但誰知道什麼時候回來。穿著盔甲，心裡踏實。百姓們穿著破衣服，光著膀子，拿著鐮刀，割草。草太密，鐮刀割不動，用砍刀。砍刀砍在草根上，悶響，一刀下去，草倒一片。
老周蹲在地頭，左臂吊著繃帶，右手握著砍刀，砍一刀，喘一口氣。他的左臂還沒好利索，使不上勁，砍了幾下就疼得冒汗。但他沒有停，咬著牙，一刀一刀地砍。趙鐵柱在他旁邊，背上的箭傷還沒好，弓拉不開了，但砍草還行。他砍得很快，一刀接一刀，草在他面前一片一片地倒下。林文遠蹲在趙鐵柱旁邊，手裡拿著鐮刀，割草。他不會用鐮刀，割了幾下就割到手了，血從指縫裡滲出來，他用布纏了纏，繼續割。
蠻子站在最前面，光著膀子，渾身是汗。他的刀砍捲刃了，換了一把，又砍捲刃了，又換了一把。他身上有七道傷口，有的還在滲血，有的己經結了痂。他不在乎，疼也不在乎。他的眼睛盯著那些草，一刀一刀地砍，像是跟草有仇。
白無塵蹲在蠻子旁邊，右手握著砍刀，左手吊著繃帶。他的繃帶散了，拖在地上，沾滿了泥，他沒有停下來重新纏，就那麼拖著。他的右手砍麻了，用左手握著刀，砍。左手使不上勁，砍一刀，刀就歪了，砍在土裡，拔不出來。他用右手拔出來，換左手，再砍。
馬鳴蹲在白無塵旁邊，手裡拿著鐮刀，割草。他的弩掛在背上，弩弦鬆了，他沒時間緊。他的手指被草割破了好幾道口子，血糊糊的，他用布纏了纏，繼續割。老黑蹲在馬鳴旁邊，手裡拿著鋤頭，刨草根。草根深，一鋤頭下去，刨不出來，再刨，再刨。刨出來了，甩掉土，扔在一邊。他的火藥箱放在地頭，箱子上落了一層灰，他沒有時間擦。
狐狸沒有來開荒。他在宮裡看奏摺，一堆一堆的，看不完。秀才也在宮裡看奏摺，也是一堆一堆的，也看不完。周世安在邊關，帶著人調糧。王崇文在刑部，審犯人。周世傑被關在屋裡，不出門，不見人。他在想，弟弟跟著反賊幹了，他怎麼辦。他是朝廷命官，不能反。但他弟弟反了，他不反，弟弟就是反賊。他反了，弟弟就不是反賊了。他想不通，想了好幾天，頭髮白了好幾根。
沈蘅也來了。她穿著一件舊棉襖，頭髮用布扎著，手裡拿著鐮刀，蹲在地裡割草。她不會割草，割了幾下就割到手了，血從指縫裡滲出來，她用布纏了纏，繼續割。陳驍走過去，蹲在她旁邊。
“你回去吧。這裡不是你待的地方。”
“我為什麼不能待？”
“你會受傷。”
“你也會受傷。”
陳驍看著她，看了很久。她的眼睛裡有光，不是淚，是倔強。那種“你做的事，我也能做”的倔強。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涼，手指上纏著布，布被血浸透了。他把她手裡的鐮刀拿過來，放在地上。
“那你幫我遞水。”
沈蘅看著他，看了很久。“好。”
她站起來，走到地頭，從水桶裡舀了一碗水，端回來，遞給陳驍。陳驍接過，喝了一口，遞給她。她喝了一口，把碗放在地上，又去舀水。一碗一碗地端，一趟一趟地跑。她的鞋磨破了，腳趾頭露在外面，凍得發紫。她沒有停下來。
太陽從東邊升起來，爬到正中間，又滑向西邊。地裡的草一片一片地倒下，露出黑黝黝的泥土。泥土翻起來，散發著潮溼的土腥味。士兵們和百姓們蹲在地裡，拔草、翻土、播種。他們的手磨出了泡，泡破了，血流出來，粘在鋤頭柄上，滑，握不住。他們用布纏了纏，繼續幹。腰累彎了，首不起來，用拳頭捶捶，繼續幹。沒有人喊苦，沒有人喊停。
一個老人拄著柺杖，站在田埂上，看著那些穿盔甲計程車兵在地裡幹活，看了很久。他的柺杖是柳木的，用了很多年，杖頭磨得油亮。他的眼睛渾濁了，但還有光。他看了很久，然後拄著柺杖，走到陳驍面前。
“陳將軍，你們是當兵的，還是種地的？”
陳驍擦了擦汗，額頭上全是泥。“都是。當兵的要打仗，也要種地。不打仗的時候種地，打仗的時候打仗。”
老人點了點頭。“好。好。好。”他說了三遍好，拄著柺杖，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
“陳將軍，我家裡還有幾畝地。荒了好幾年了。你們能不能幫我種？”
陳驍看著他。“能。”
老人轉過身，看著他。“我沒有糧食給你。我只有地。種出來的糧食，你拿一半，我拿一半。”
“不用。全給你。你留著吃。”
老人愣了一下。“全給我？你們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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