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人將》第121章 回京(1)

作者:野拓·7小時前

陳驍和沈蘅回到京城的時候,是傍晚。夕陽把城牆染成了暗紅色,像一片凝固的血。城門口排著長隊,等著進城的人很多,有挑擔的、推車的、騎馬的、走路的。守城計程車兵認識陳驍,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後讓開路。陳驍沒有走,他站在隊伍後面,等著。沈蘅站在他旁邊,抱著那本拆空了的《大梁律》,手指在書脊上輕輕敲著。她沒有問為什麼等,她知道他在想什麼——他不想搞特殊。他是從百姓裡出來的,就該是百姓。皇帝跑了,新朝剛立,規矩還沒定,但有些規矩,他自己給自己定了。

等了半個時辰,輪到他們了。守城計程車兵低著頭,不敢看他。陳驍從懷裡掏出戶籍文書,遞過去。士兵接過去,看了一眼,又遞回來,手在發抖。紙張在他手裡嘩嘩響,像秋天的樹葉。

“陳將軍,您不用——”

“用。”陳驍打斷了他,“規矩就是規矩。我是百姓,就要守百姓的規矩。”

士兵沒有說話,把戶籍文書還給他,側身讓開。陳驍把文書摺好,塞回懷裡,拍了拍。那張紙跟著他從邊關到京城,從京城到海邊,從海邊又回京城,邊角捲了,摺痕深了,但字還在,青州府的印還在。

陳驍和沈蘅走進城。街上的人很多,有的在買糧,有的在賣菜,有的在聊天。他們看到陳驍,有的讓路,有的低頭,有的看著他,不說話。一個孩子蹲在路邊,手裡拿著一塊餅,看著陳驍,餅掉在地上,他沒有撿。一個女人站在門口,抱著孩子,孩子哭了,她沒有哄。一個老人坐在門檻上,手裡拿著煙鍋,煙滅了,他沒有點。他們的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害怕,不是感激,是一種“你來了,然後呢”的等待。

陳驍從他們中間走過,沒有回頭。沈蘅跟在他後面,低著頭,手指在包袱上輕輕敲著。

回到老宅,院子裡很安靜。石榴樹上的石榴少了一些,被鳥啄了幾個,爛了,掉在地上,螞蟻在爬。福伯的墳還在,木牌上的字還在,“福伯之墓”西個字,一筆一劃,端端正正。沈蘅蹲在墳前,伸出手,摸了摸木牌。木牌被雨水洗得發白,但字還在,沈蘅寫的,不會掉。她從包袱裡拿出幾個貝殼,白的,粉的,黃的,放在墳前。貝殼是在海邊撿的,她挑了最好看的幾個,帶回來給福伯。福伯沒見過海,但她想讓他看看海的禮物。貝殼在夕陽下閃著光,像幾顆小小的星星。

“福伯,海很大,看不到邊。水是藍的,天也是藍的,連在一起。浪打在沙灘上,嘩嘩譁,像在唱歌。”沈蘅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麼。她蹲在那裡,說了很久,說海,說貝殼,說路上的見聞,說陳驍穿她做的衣服太大了,說要改一改。她說完了,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陳驍站在她旁邊,沒有說話。

老貓從屋裡走出來,手裡端著弩。他瘦了,顴骨更高了,眼窩更深了,但眼睛還是那麼亮。他蹲在陳驍面前,把弩放在地上,蹲了很久,像是在攢力氣。

“隊長,出事了。”他的聲音有些啞。

“什麼事?”

“糧倉裡的糧食不夠了。秀才算了算,剩下的糧,不夠京城百姓吃一個月。百姓己經開始慌了,有人在搶糧,有人在囤糧,有人在賣兒賣女。城西有個老婦人,把十二歲的女兒賣給了一個商人,換了五斗米。女兒被帶走的時候,老婦人追出去半條街,追不上,蹲在地上哭。沒有人敢管。”

陳驍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一下。“舊臣呢?”

“不配合。他們手裡有糧,但不肯拿出來。他們說,新朝的官,不是朝廷的官,他們不認。他們說,皇帝還在,朝廷還在,你們是反賊。反賊的話,他們不聽。”

“秀才怎麼說?”

“秀才說,不能搶。搶了,就和他們一樣了。要想別的辦法。他三天沒睡了,眼睛紅得像兔子。”

陳驍走進屋裡。秀才坐在桌前,面前堆著奏摺,手裡拿著筆,在寫。他的臉很瘦,眼眶下面有青色的陰影,嘴唇乾裂,手指上全是墨跡。他看到陳驍,放下筆,站起來,腿軟了一下,扶著桌子站穩了。

“隊長,你回來了。”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

“回來了。糧的事,怎麼解決?”

秀才想了想,從桌上拿起一本奏摺,遞給陳驍。“這是三個方案,我寫好了。你看看。”

陳驍接過奏摺,翻開。字跡工整,一筆一劃,但筆畫有些歪,是手在抖。秀才三天沒睡了,手不抖才怪。

第一個方案:從邊關調糧。邊關的糧倉裡還有糧食,是去年收的,夠京城吃兩個月。但調糧需要時間,至少要半個月。半個月,百姓等不了。而且調糧需要馬車、牛車、人力,邊關到京城幾百里,路上可能被搶,可能被偷,可能被雨淋。半個月能到,己經是最快的了。

第二個方案:向富戶借糧。京城的富戶手裡有糧,他們囤積居奇,不肯賣。借,他們不借。買,他們不賣。搶,我們不能搶。秀才在奏摺上寫著:“搶糧易,收心難。今日搶糧,明日失心。民心一失,再難挽回。”

第三個方案:開荒。京城外面有很多荒地,沒人種。種下去,明年春天就能收。但遠水解不了近渴。而且開荒需要種子、農具、牛,這些我們都沒有。種子可以向百姓借,農具可以自己造,牛可以用馬代替。但最大的問題是,百姓現在餓著肚子,誰有力氣去開荒?

陳驍把奏摺合上,放在桌上。“三個辦法一起用。調糧、借糧、開荒。調糧的事,讓周世安去辦。借糧的事,我去。開荒的事,讓蠻子帶人去。”

秀才看著他。“你去借糧?那些富戶不會給你面子。他們連朝廷的面子都不給,會給你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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