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驍說要帶沈蘅去看海的時候，沈蘅以為他在開玩笑。她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血絲，有疲憊，有很久沒睡好的痕跡，但沒有開玩笑的意思。她看了很久，然後低下頭，看著手裡的石榴。石榴籽紅紅的，亮亮的，像一顆顆小小的寶石。她把石榴籽放進嘴裡，嚼了嚼，酸甜酸甜的。
“現在？”她問。
“現在。”
她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好。”
陳驍沒有帶刀，沒有帶弩，沒有帶火藥。他穿著一件灰色的棉袍，是沈蘅給他做的，針腳很密，領口和袖口都縫了厚厚的邊。棉袍是新的，他捨不得穿，一首放在枕頭下面。今天穿上了，有點大，袖子長了一截，他把袖口挽了兩道。沈蘅看著他的袖子，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你穿我的衣服，當然大。”
“你的衣服？”陳驍愣了一下。
“我按我的尺寸做的，想讓你試試，不合適再改。你沒試，就收起來了。”
陳驍低下頭，看著身上的棉袍。是有點小，不是大。他瘦了。沈蘅做衣服的時候，他還胖一些。現在瘦了，衣服就大了。他看著袖子上的褶皺，沉默了幾秒。
“挺好的。”
沈蘅沒有再說。她轉身走進屋裡，拿了一個包袱。包袱不大，裡面是幾件換洗的衣服，幾塊乾糧，一壺水，還有那本拆空了的《大梁律》。她把包袱背在背上，走到陳驍面前。
“走吧。”
兩個人出了門。老貓蹲在門口，手裡端著弩。他看到陳驍穿著新衣服，愣了一下。他沒見過陳驍穿新衣服。陳驍總是穿著那件破衣服，補丁摞補丁，袖口磨出了毛邊。今天他穿了新衣服，灰色的，乾淨的，像換了個人。
“隊長，你去哪？”
“看海。”
老貓看著他，看了很久。“我跟你去。”
“不用。你留在京城，幫秀才。”
老貓沉默了幾秒。“那你們小心。”
陳驍點了點頭。
老貓站起來，走到陳驍面前，從腰後抽出那把跟隨他多年的短刀，遞給陳驍。“帶著。路上防身。”
陳驍看著那把刀。刀身很窄，刀刃很薄，刀柄上纏著布條，布條己經被汗浸透了很多次，顏色發黑。這把刀跟著老貓從邊關殺到京城，砍過馬腿，砍過人頭，砍捲刃過好幾次，又磨鋒利了。陳驍沒有接。
“你留著。我用不上。”
老貓看著他，把刀插回腰後。“那你們早點回來。”
陳驍點了點頭。
兩個人沿著巷子往外走。巷子很安靜，陽光照在青石板路上，亮得晃眼。牆根下那堆破竹筐還在，竹筐旁邊長出了一棵小樹，嫩綠的，細細的，在風中搖搖晃晃。陳驍從那棵小樹旁邊經過，看了一眼，沒有停。沈蘅跟在他後面，腳步很輕，踩在青石板路上沒有聲音。
出了巷子，上了主街。街上的人很多，有的在買糧，有的在賣菜，有的在聊天。他們看到陳驍，愣了一下，然後讓開路。沒有人說話，只是看著。一個老人拄著柺杖，站在路邊，看著陳驍從面前走過，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什麼都沒說。一個孩子蹲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塊餅，看著陳驍，餅掉在地上，他沒有撿。一個女人站在窗戶後面，透過窗紙的破洞往外看，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陳驍從他們中間走過，沒有回頭。沈蘅跟在他後面，低著頭，手指在包袱上輕輕敲著。
出了城門，上了官道。官道很寬，很平，兩邊的莊稼己經收割了，田野裡光禿禿的，只剩下一茬茬的莊稼茬子。風吹過來，帶著泥土和莊稼的氣味，暖洋洋的。陳驍走在前面，沈蘅跟在他後面。兩個人一前一後，像兩棵移動的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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