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人將》第119章 託付(1)

作者:野拓·4小時前

福伯是在一個雨天走的。雨不大,細細密密的,像有人在天上篩麵粉。沈蘅蹲在床邊,手裡端著一碗藥,藥己經涼了,她沒有去熱。她看著福伯的臉,那張臉上沒有血色,白得像紙。皺紋很深,像刀刻的一樣。老年斑長在顴骨上,一塊一塊的,深褐色的。他的眼睛閉著,呼吸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胸口在起伏,很慢,很弱,像一條快要乾涸的溪流。

陳驍蹲在她旁邊,沒有說話。他每天來看福伯,蹲在床邊,看著他的臉。福伯偶爾睜開眼睛,看到陳驍,嘴角動一下,不是笑,是一種說不清的表情。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裡只發出一聲含混的響。陳驍把耳朵湊過去,聽不清。福伯又閉上了眼睛。

軍醫從外面走進來,蹲在床邊,伸出手,搭在福伯的手腕上。他的手指停了一會兒,然後鬆開。他看著陳驍,搖了搖頭。陳驍沒有說話。

沈蘅看到了軍醫搖頭,她的手指停了一下。她把藥碗放在地上,伸出手,握住了福伯的手。福伯的手很涼,很糙,骨節粗大,掌心裡全是繭。她的手很小,很涼,像一塊沒有溫度的玉。她握著,沒有鬆開。

福伯的手指動了一下。他睜開眼睛,看著沈蘅。他的眼睛渾濁了,但還有光。他看了她很久,然後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我放心了”的表情。

“小姐。”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從破了窗戶紙裡漏進來的聲音。

沈蘅把耳朵湊過去。“福伯,我在。”

“我走了,你要好好的。”

“你不會走的。”

福伯沒有回答。他看著陳驍,看了很久。陳驍蹲過來,把耳朵湊到他嘴邊。

“後生。”

“在。”

“你要當皇帝嗎?”

陳驍搖了搖頭。“不當。”

福伯點了點頭。“不當好。皇帝不是人當的。”

他閉上了眼睛。呼吸停了。胸口不起伏了。手涼了,從手指尖涼到手掌心,從手掌心涼到手腕。沈蘅握著那隻手,握著,不鬆開。她的眼淚掉了下來,一滴一滴地砸在福伯的手背上。她沒有哭出聲,只是眼淚掉了下來。

陳驍伸出手,攬住了她的肩膀。她的身體在發抖,不是冷的,是痛的。她失去了最後一個人。祖父走了,母親走了,現在福伯也走了。她一個人了。

雨還在下。細細密密的,打在石榴樹上,打在屋頂上,打在青石板上。石榴樹上掛滿了石榴,紅彤彤的,被雨水洗得發亮。福伯種的石榴樹。他每天澆水,每天施肥,每天坐在樹下抽菸。他等了三年,等到石榴樹結果了,但他沒有吃到。石榴還沒熟,他就走了。

陳驍把福伯埋在了石榴樹下。不是埋,是葬。他挖了一個坑,在石榴樹旁邊,把福伯放進去,蓋上土。土是溼的,黑黑的,帶著石榴葉子的味道。沈蘅蹲在坑邊,手裡捧著一把土,慢慢地撒在福伯身上。土從她手指間漏下去,落在他身上,發出沙沙的聲音。她撒了很久,一把一把地撒,首到坑被填平了。陳驍在墳前立了一塊木牌,上面寫著“福伯之墓”西個字。字是沈蘅寫的,一筆一劃,端端正正。

那天晚上,陳驍沒有睡。他坐在石榴樹下,靠著樹幹,看著那塊木牌。老貓蹲在他旁邊,手裡端著弩。蠻子站在院子門口,握著刀。白無塵靠在牆上,右手握著刀。馬鳴蹲在臺階上,擦著弩。老黑坐在門檻上,抱著火藥箱。狐狸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裡的人。周世安站在巷口,守著。沒有人說話,只有雨聲和風吹過石榴樹的聲音。

沈蘅坐在屋裡,抱著那本拆空了的《大梁律》,手指在書脊上輕輕敲著。一下,兩下,三下。節奏很慢,慢得像在數自己的心跳。她沒有哭,眼淚己經流乾了。她看著窗外的石榴樹,看著那塊木牌,看著陳驍的背影。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得亂糟糟的。

第二天,陳驍進了宮。他沒有坐龍椅,沒有穿龍袍,沒有稱朕。他坐在龍椅下面的臺階上,面前擺著一張桌子,桌子上堆滿了奏摺。狐狸坐在他旁邊,幫他看。老貓蹲在門口,端著弩。蠻子站在臺階下面,握著刀。白無塵站在院子裡,右手握著刀。馬鳴站在宮牆上,端著弩。老黑蹲在火藥堆旁邊,手裡拿著火摺子。七萬五千個人,守在皇宮外面,守著這座空城。

“隊長,這些奏摺怎麼看?”狐狸翻開一本,看了看,放在一邊。

陳驍想了想。“先看急的。糧草、治安、邊關。其他的,以後再說。”

狐狸點了點頭,把奏摺分成三堆。一堆急的,一堆不急的,一堆廢的。急的那堆很少,只有幾本。不急的那堆很多,堆得像小山一樣。廢的那堆更多,堆得比人還高。

陳驍拿起第一本急奏摺,開啟。是邊關送來的,周世安寫的。說草原人沒有來,邊關平安。說新兵訓練順利,城牆加固了,地雷埋好了。說百姓很好,糧食收了,房子修了。說他們很想陳將軍,問他什麼時候回去。陳驍把奏摺放在一邊,沒有回。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回去。

第二本急奏摺,是京城的。說糧倉裡的糧食不夠了,百姓太多,分不過來。說有的百姓領了一次又來領第二次,被守兵抓住了,問怎麼處置。陳驍想了想,在奏摺上寫了幾個字——“按人頭分,一人一份,多領的沒收,不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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