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門破了。不是撞開的，是從裡面開啟的。周世傑的兵放下了刀，舉起了手。他們跪在路兩邊，低著頭，不敢看那些從面前走過計程車兵。老周從他們中間走過，左臂吊著繃帶，右手握著刀。他看了他們一眼，沒有說話。他的刀上還有血，幹了的，黑紅色的，像鏽跡。他把刀在鞋底上蹭了蹭，插回腰後。
陳驍騎著馬，從城門口走進來。他的馬走得很慢，馬蹄踩在青石板路上，噠噠噠，不緊不慢。他看著那些跪在地上計程車兵，看著那些躲在門縫後面往外看的百姓，看著那些從窗戶裡探出來的頭。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歡呼，沒有人喊口號。只有風聲和馬蹄聲。
蠻子走在隊伍最前面，握著刀。他的刀砍捲刃了，換了一把，又砍捲刃了，又換了一把。他身上有七道傷口，有的還在滲血，有的己經結了痂。他不在乎，疼也不在乎。白無塵跟在他後面，右手握著刀，左手吊著繃帶。他的繃帶散了，拖在地上，沾滿了泥。他沒有停下來重新纏，就那麼拖著。馬鳴跟在他後面，手裡端著弩，弩箭己經沒了，但他還是端著。老黑跟在馬鳴後面，揹著火藥箱，箱子上的鎖震開了，他用手按著，不讓蓋子開啟。狐狸跟在老黑後面，手裡拿著賬冊，賬冊上沾了血，不是他的，是幫傷兵包紮時沾上的。周世安跟在狐狸後面，低著頭，不說話。他的哥哥周世傑被綁在馬背上，嘴裡塞著布，眼睛蒙著，看不到路。周世安不時回頭看一眼，看一眼又轉回去。
陳驍騎在馬上，看著這條街。他來過京城，來過這條街。那時候他是從青州府來的平民，沒有戶籍，沒有身份，沒有官。他走在街邊上，低著頭，不敢看人。現在他騎在馬上，走在街中間，七萬五千個人跟在他後面。街兩邊的人看著他，有的認識他，有的不認識。認識他的，是從邊關回來的百姓。他們跟著他打仗，跟著他種地，跟著他修城牆。他們知道他是誰。不認識他的，是京城的百姓。他們只在傳聞裡聽過他的名字。有人說他是英雄，有人說他是反賊，有人說他是妖怪。現在他們看到了，他不是英雄，不是反賊，不是妖怪。他是一個人。一個穿著破衣服、騎在馬上、臉上有疤的人。
皇宮在城北，坐北朝南，門前有一個很大的廣場。廣場上是青石板鋪的，打掃得很乾淨，沒有一片落葉。廣場兩邊站著兩排石獅子，每邊六個，一共十二個，張著嘴，閉著嘴，有的在笑，有的在怒。皇宮的門很高，很大，門板是鐵的，包著銅皮，釘著銅釘。門上掛著一塊匾，寫著“承天門”三個字，字是金的，在陽光下閃著光。
門關著。沒有聲音。
陳驍勒住馬，在廣場上停下來。他看著那扇門，看了很久。老貓蹲在他旁邊，手裡端著弩。
“進去嗎？”老貓問。
陳驍想了想。“進去。”
他跳下馬，走到門前，伸出手，推了推。門沒有鎖，只是關著。他推開了，門吱呀一聲開了。裡面是一個很大的院子，鋪著漢白玉的地磚，打掃得很乾淨，乾淨得像水洗過一樣。院子裡沒有人，沒有太監，沒有宮女，沒有侍衛。只有風，吹得院子裡的樹沙沙響。
陳驍走進去，老貓跟在他後面，蠻子跟在他後面，白無塵跟在他後面，馬鳴跟在他後面，老黑跟在他後面，狐狸跟在他後面，周世安跟在他後面。七萬五千個人沒有進來，他們站在廣場上，等著。
院子很深，一進又一進。穿過一道門，又是一道門。走過一個院子，又是一個院子。每一道門都是開著的，每一個院子都是空的。沒有人，沒有聲音。只有腳印，很亂的腳印，像是很多人跑過。地上有東西，有衣服，有鞋子，有帽子，有首飾，有銀票，有碎銀子。跑的時候掉的，來不及撿。老貓撿起一件衣服，看了看，扔了。蠻子撿起一頂帽子，看了看，扔了。白無塵撿起一隻鞋，看了看，扔了。馬鳴撿起一張銀票，看了看，塞進懷裡。
最後一道門是乾清宮。門開著，裡面很大，很空。龍椅還在，金黃色的，上面雕著龍，龍的爪子張著，像是在抓什麼。龍椅前面是一張桌子，桌子上放著筆墨紙硯，還有一碗茶，茶己經涼了，茶葉泡得發黑。龍椅後面是一幅畫，畫的是山水，山很高，水很寬，雲很白。畫的上面有一塊匾，寫著“正大光明”西個字，字是金的，很大。
陳驍站在龍椅前面，看著那把椅子。他沒有坐，只是看著。
“皇帝跑了。”老貓蹲在他旁邊。
“嗯。”
“追不追？”
陳驍想了想。“不追。他跑了，就讓他跑。我們還有事要做。”
“什麼事？”
“開倉放糧，安撫百姓，清理奸臣，整頓朝綱。”
老貓沒有再問。
陳驍轉過身，走出了乾清宮。他站在臺階上，看著院子裡的那些人。七萬五千個人，站在廣場上，站在院子外，站在巷子裡，站在街邊上。他們在等他。他深吸了一口氣。
“傳令下去。第一，開倉放糧。京城的糧倉裡還有糧食，分給百姓。第二，封存國庫。所有銀子、金子、珠寶，登記造冊，不許私拿。第三，搜捕奸臣。劉安、錢穆，還有皇帝身邊的那些太監、貪官，一個都不能跑。第西，安民。不許擾民，不許搶掠，不許殺人。違令者，斬。”
沒有人說話。傳令兵騎著馬，跑了出去。
當天夜裡，陳驍沒有睡。他坐在乾清宮的臺階上，看著天上的星星。京城的星星沒有草原上的多，沒有草原上的亮，但它們還在那裡，該亮的亮，該閃的閃。老貓蹲在他旁邊，手裡端著弩。蠻子坐在臺階下面，靠著柱子，閉著眼睛。白無塵靠在牆上，右手握著刀。馬鳴蹲在院子裡，擦著弩。老黑坐在臺階上，抱著火藥箱。狐狸坐在門檻上，翻著賬冊。周世安站在院子中間，看著天。
“隊長。”狐狸叫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