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城牆很高,比邊關的高三倍。青磚灰瓦,敵樓林立,城牆上每隔五十步就有一座箭塔,箭塔上站著弓箭手,弓弦繃得緊緊的。城門是鐵的,包著銅皮,釘著銅釘,銅釘有拳頭大,在陽光下閃著暗沉的光。護城河很寬,水很深,河面上飄著一層綠藻,綠得發黑。城牆上站滿了兵,一眼望不到邊,黑壓壓的,像一排排釘在牆上的木樁。旗子在風中獵獵作響,旗上繡著“周”字,金色的,很大。
陳驍勒住馬,在護城河邊停下來。他抬起頭,看著城牆上的那些兵,看著那些箭塔,看著那扇鐵門。他看了很久,沒有說話。老貓蹲在他旁邊,手裡端著弩,弩箭上弦,箭尖指著城牆上的方向。蠻子握著刀,站在陳驍馬後。白無塵騎在馬上,右手握著刀,左手吊著繃帶。馬鳴端著弩,騎在白無塵旁邊。老黑揹著火藥箱,蹲在最後面。狐狸騎著馬,手裡拿著賬冊。七萬五千個人,站在陳驍身後,沒有人說話。
城牆上的兵也在看他們。有的在發抖,有的在擦汗,有的在嚥唾沫。他們沒見過這麼多人,沒見過這麼多刀,沒見過這麼多旗。他們的手在抖,弓弦在抖,箭尖也在抖。
一個穿著金色盔甲的將軍從城樓裡走出來,站在城牆上,扶著垛口,往下看。他西十來歲,方臉,濃眉,嘴唇很厚,下巴上有一道疤。和王崇文很像,但比王崇文高,比王崇文壯,比王崇文眼睛亮。周世傑。周世安的哥哥。
“陳驍!”他的聲音很大,在城牆上回蕩,“你反叛朝廷,罪該萬死!本將奉旨守城,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陳驍抬起頭,看著他。“周將軍,我再說一遍,我不是反叛。我是清君側。皇帝身邊有奸臣,有太監,有貪官。我要替皇帝清理門戶。”
周世傑笑了。那笑容裡有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輕蔑,不是憤怒,而是一種“你憑什麼”的不屑。“你一個平民,也配清君側?你見過皇帝嗎?你知道皇帝長什麼樣嗎?你連皇帝的面都沒見過,你知道誰是奸臣?”
陳驍看著他。“劉安是奸臣。剋扣糧草,通敵賣國。錢穆是奸臣。欺上瞞下,貪汙受賄。皇帝身邊這樣的人還有很多。我要替皇帝殺了他們。”
周世傑的笑收了一些。“劉安的事,本將不知道。錢穆的事,本將也不知道。本將只知道,你是反賊。反賊,就該死。”
“你弟弟在我手裡。”陳驍的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能聽到。
周世傑的手停了一下。他看著陳驍,眼睛裡多了一種東西——不是憤怒,不是恐懼,而是一種“你拿他威脅我”的審視。
“他在哪?”
“在後面。你要見他嗎?”
周世傑沉默了幾秒。“讓他出來。”
陳驍轉過身,對身後揮了揮手。周世安從隊伍裡走出來,騎著馬,穿著盔甲,握著刀。他沒有戴頭盔,頭髮被風吹得亂糟糟的。他的臉很白,嘴唇發紫。他騎到陳驍旁邊,勒住馬,抬起頭,看著城牆上的周世傑。
“哥。”他的聲音有些啞。
周世傑看著弟弟,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在動,想說什麼,但什麼都沒說。他的眼睛紅了,但沒有流淚。
“你瘦了。”他終於開口,聲音很低。
周世安低下頭。“哥,跟我一起幹吧。陳將軍不是反賊。他是好人。他對百姓好,對士兵好。他打了勝仗,皇帝不給賞,還要奪兵權。這樣的皇帝,不值得保。”
周世傑沉默了很久。他看著城牆下那些士兵,看著那些刀,看著那些旗。他看了很久,然後搖了搖頭。
“我是朝廷命官。死也要死在朝廷手裡。”
“哥——”
“不要再說了。”周世傑轉過身,走回了城樓。門在他身後關上了。
周世安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他的手在發抖。陳驍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
周世安沒有動。
“走吧。”陳驍又說了一遍。
周世安抬起頭,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看了很久。然後他轉過身,騎馬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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