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霞髓帶來的成效是顯著的。李蓮花雖未完全恢復，但那份沉痾己久的滯澀感消退了大半，體內重新流淌起的內力，哪怕只有昔日五成，也足以讓他久違地感受到身體屬於自己掌控的輕快。咳嗽少了，臉色雖仍偏白，卻不再是那種透著死氣的青灰，眉宇間常年縈繞的倦色也淡去了不少。
蓮花樓依舊在山水間漫行，速度卻不似之前那般透著一種無目的的漂泊，反而有了幾分閒適的意味。
這日傍晚，樓車停在一處開滿野花的河畔。夕陽熔金，給草地、流水和那座小小的木樓都鍍上了一層溫暖的色澤。狐狸精興奮地在草叢裡撲騰著蝴蝶，尾巴搖得像風車。
李蓮花站在河邊，感受著體內那微弱卻真切流轉的內息，一種久違的、近乎本能的衝動湧上心頭。他並指如劍，並未動用內力，只憑著記憶中對招式的理解，緩緩舞動起來。起手式依舊是那般行雲流水，帶著獨屬於“相夷太劍”的飄逸與鋒芒，只是速度慢了許多，少了昔年的凌厲逼人，多了幾分歷經滄桑後的沉澱與寫意。
劍指劃過空氣，帶起細微的風聲。他閉著眼，沉浸在某種久遠的記憶與身體復甦的愉悅中。
叶音希從樓內走出，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夕陽為他清瘦的身影勾勒出金色的輪廓，那緩慢而精準的劍式，在他手中彷彿不是殺敵之術，而成了與天地對話的語言。她靜靜地看了一會兒，眼底掠過一絲欣賞。
忽然，她心念微動，隨手摺下身旁一根柔韌的細長樹枝，手腕一抖，樹枝破空，發出“咻”的輕響。她腳步輕移，竟也隨著李蓮花的劍勢節奏，舞動起來。
她的劍法（或者說，枝法）與李蓮花的“相夷太劍”截然不同。並非剛猛凌厲，也非一味陰柔，而是帶著一種圓融流轉的意蘊，如行雲，如流水，看似舒緩，實則每一式都蘊含著綿綿不絕的後勁與精準的控制力。樹枝在她手中，時而如柳絲拂風，時而如靈蛇出洞，柔韌中暗藏鋒芒，與李蓮花那寫意般的劍指竟配合得默契無比，彷彿早己演練過千百遍。
李蓮花察覺到來自身後的動靜，劍指微頓，睜開眼，側頭望去。
只見霞光之中，叶音希青絲隨風微揚，身姿舒展，手中的樹枝劃出一道道圓滿的弧線，與這天地、與他的劍意隱隱相合。她的動作優美而充滿力量，眼神專注沉靜，周身流轉的氣息雖不霸道，卻醇正綿長，深不可測。
他眼中閃過毫不掩飾的驚豔。他一首知道她身手不凡，卻未曾想，她的武學境界竟如此之高！這路劍法（或可稱為太極劍），其精妙之處，竟完全不遜於他畢生所學的任何高明劍術。
兩人一用指，一用枝，未曾交談，卻在這夕陽河畔，完成了一場無聲的共舞。劍氣（枝風）交織，身影交錯，驚起了幾隻水鳥，也看呆了原本在撲蝶的狐狸精。小傢伙歪著腦袋，烏溜溜的眼睛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最後歡快地“汪汪”叫了兩聲，繞著兩人跑起了圈子，尾巴搖得更歡了。
最後一式收勢，兩人幾乎同時停下。李蓮花負手而立，叶音希手中的樹枝輕輕點地。
西目相對，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靜謐與和諧。李蓮花看著她因運動而微微泛紅的臉頰，和那雙映著霞光、比星河更亮的眸子，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一種前所未有的、溫軟的情緒悄然蔓延開來。
他幾乎要沉溺在這份突如其來的悸動與安寧之中。
然而，就在這一刻，喬婉娩那雙含淚帶怨的眼睛，東海畔滔天的巨浪，師兄單孤刀消失前最後的笑容……無數過往的碎片如同潮水般猛地衝擊著他的腦海。那剛剛升騰起的、陌生的暖意，瞬間被更深的愧疚與冰冷的現實壓了下去。
他唇邊那抹因共舞而自然揚起的弧度僵住，緩緩垂下眼簾，掩去眸中翻湧的複雜情緒。再抬眼時，己恢復了平日那種帶著疏離的平靜。
“葉姑娘好身手。”他語氣溫和，卻帶著刻意的距離感，“李某佩服。”
叶音希敏銳地捕捉到了他瞬間的情緒變化，以及那悄然豎起的屏障。她心中微微一澀，卻並未表露，只是淡然收回樹枝，彷彿剛才那場默契的共舞從未發生。“雕蟲小技，不及李神醫劍法精妙。”
她彎腰，抱起跑過來蹭她腿的狐狸精，輕輕撫摸著它柔軟的毛髮。狐狸精舒服地在她懷裡哼唧著，烏黑的眼睛卻仍望著李蓮花，帶著單純的依賴。
李蓮花看著這一幕——女子抱著黃狗，立於夕陽暖光之中，眉眼柔和——那強行壓下的悸動再次隱隱騷動。他不得不承認，不知從何時起，這蓮花樓，因為這女子的存在，因為這狗的陪伴，竟真的有了幾分“家”的意味。這是他顛沛流離十年間，從未敢奢求的溫暖。
可越是貪戀，便越是恐懼。他身中劇毒，前程未卜，舊債未償，何以……妄動他念？
他轉過身，望向波光粼粼的河面，將那一絲剛剛萌芽便被迫深藏的情愫，連同往事的沉重，一併壓回心底最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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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日後，蓮花樓行至一處清幽的山麓。
李蓮花獨自一人，提著一壺酒，來到一座孤墳前。墳冢打掃得乾淨，墓碑上刻著“漆木山”。這是他師父的安眠之所。
他依著墳旁那棵老樹坐下，拍開酒封，先恭敬地灑了些在墳前，然後自己仰頭灌了一大口。酒液辛辣，灼燒著喉嚨，卻也帶來一絲短暫的麻痺。
“師父，”他對著冰冷的墓碑，聲音低沉，帶著平日裡絕不會顯露的脆弱與迷茫，“弟子……來看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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