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學工本就在樓梯口探頭探腦，聽見“市局後勤科”五個字，骨頭先軟了三分。他三步並作兩步跨下臺階，手裡那塊的確良手帕胡亂抹了把汗，堆起滿臉褶子就要迎上去。
“哎喲，局裡來的領導……”
話沒說完，江朝陽橫跨半步，不偏不倚擋在方學工身前。
江朝陽臉上掛著笑，手裡的抹布隨意搭在水盆邊。他沒接那張紙，上下打量了男人兩眼。
“後勤科的同志啊，稀客。”江朝陽語氣熱絡，卻透著股公事公辦的利落，“敢問您是後勤科哪位？這調撥單號是多少？介紹信上，蓋的是局辦的章，還是後勤科的條形章？”
連珠炮似的發問，專挑體制內的行話刺。
瘦高男人眼皮一跳，拿腔拿調的架勢出現一絲裂縫。他乾咳兩聲，手指在玻璃板上敲得梆梆響。
“問那麼多幹什麼！龐科長知道這事。”他板起臉，拿出上級訓斥下級的做派，“你一個小售貨員，懂不懂規矩？局裡要的東西，你們還想卡著不成？”
大廳角落裡，龐建國正坐在一條長條凳上，手裡舉著一張過期的《大眾日報》。聽見有人拿自己的名頭招搖撞騙，他翻報紙的手停住了。報紙邊緣被他捏出兩道深痕，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
江朝陽沒回頭看龐建國，臉上的笑意反而更濃了。
“看您說的，哪敢卡局裡的貨。”江朝陽轉頭衝著副食櫃檯喊，“小娥，給局裡來的領導倒杯水，要高末。領導大熱天跑一趟，辛苦。”
秦小娥正躲在櫃檯後面發抖，聽見喊聲，硬著頭皮拎起暖壺，倒了一杯茶端過來。手抖得厲害，水灑在玻璃板上，洇溼了那張所謂的介紹信邊緣。
“哎呀，你長沒長眼睛！”瘦高男人急了，一把將介紹信搶回來，胡亂在袖子上蹭了兩下。
就是這一個動作，露了底。
楚念慈一直站在江朝陽側後方，手裡端著筆記本。她眼尖，一眼瞥見男人公文包邊緣蹭著一抹暗紅色的痕跡。那不是普通的紅墨水，顏色發暗，帶點紫調，和昨晚局裡下發的假票編號油墨顏色一模一樣。
楚念慈拿筆帽輕輕戳了江朝陽後腰兩下。
江朝陽心領神會。他慢條斯理地拿出一本出庫登記冊，攤開，遞過一支英雄牌鋼筆。
“領導，規矩您也懂，大件出庫必須留底。麻煩您在這兒籤個字，寫明姓名和領貨用途，我這就帶您去後院推車。”
瘦高男人接過鋼筆，動作明顯僵硬。他拔下筆帽，手腕懸在半空，握筆的姿勢極其彆扭，大拇指死死扣在食指上面，這是常年幹粗活、沒怎麼拿過筆的人才有的習慣。
他在紙上劃拉了兩下，寫下“劉建國”三個字。字跡歪歪扭扭，像狗爬。“建”字的走之底，硬生生多畫了一圈。寫到“用途”兩個字時，他卡殼了，“途”字怎麼寫，他愣是想不起來，最後胡亂畫了個圈代替。
江朝陽把登記冊轉過來，掃了一眼，樂了。
“劉同志，您這字，挺有風格。”江朝陽敲了敲那個圈，“這圈，是代指什麼機密用途？”
瘦高男人臉漲得通紅，惱羞成怒。他把鋼筆往櫃檯上一摔，墨水濺出幾滴，落在玻璃板上。
“你存心找茬是不是！”他扯著嗓子喊，試圖用音量壓人，“三社私自截留市局物資，刁難上級幹部！你們方主任呢？我要去商業局告你們一狀，讓你們全都捲鋪蓋滾蛋！”
方學工在後面聽得冷汗直冒，腦子裡那根弦徹底斷了。他一把推開江朝陽，陪著笑臉就要上前賠罪。
“誤會，都是誤會，下面人不懂事，劉同志您消消氣，我這就帶您去後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