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主任。”江朝陽聲音不大,底氣卻足得很。他從抽屜裡抽出一份蓋著紅章的檔案,拍在櫃檯上。
“上個月局裡剛下的紅標頭檔案,第三條寫得清清楚楚,任何大件物資調撥,必須憑正式介紹信和財務三聯單,缺一不可。咱們三社按規章辦事,別說是後勤科的,就是楊局長親自來,這流程也得走完。”
江朝陽轉頭,面向圍觀的顧客。
“大夥兒評評理,公家的東西,能憑一張嘴就推走嗎?”
八十年代的老百姓,最認死理,也最見不得走後門搞特權。人群裡立刻有人接腔。
“就是!買個火柴還得要票呢,憑啥他空口白牙就推走腳踏車?”
“對頭,國營店就得守規矩,不能慣著這些官老爺!”
七嘴八舌的議論聲壓過來,瘦高男人下不來臺了。他額頭上冒出一層細汗,眼神開始往大門方向瞟。
門外,修鞋攤前的趙隊長已經站起身,把手裡的破鞋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盯著那男人的背影,眉毛一挑,眼底藏事。這身形,這做派,太眼熟了。
趙隊長大步跨上臺階,撥開人群擠進去。他死死盯著男人的側臉,突然冷笑一聲。
“我當是後勤科哪位大仙,原來是‘算盤劉’啊。”趙隊長聲音洪亮,震得大廳嗡嗡作響,“前年冒充軸承廠採購員,騙走兩噸鋼材的案子,你小子在裡面蹲了兩年,這就放出來了?”
算盤劉聽見這個名字,渾身一哆嗦,頭皮發麻。他轉過臉,看清趙隊長的長相,臉色立時煞白。
“認錯人了,你認錯人了!”算盤劉一把抓起公文包,轉身就要往外擠。
江朝陽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公文包的另一頭。
“劉同志,別急著走啊。”江朝陽指著包底邊緣那一抹暗紅,“你這包上的油墨還沒幹透呢,不留下來給大夥兒講講,哪家印刷廠的活兒這麼糙?”
這句話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算盤劉眼底閃過一絲兇光,猛地撒手,連包都不要了,低著頭、弓著腰,像頭髮瘋的野豬,直直朝大門撞去。
算盤劉發力狂奔。皮鞋在地磚上擦出刺耳的摩擦音。
門口堆著兩筐新到的搪瓷盆。他來不及躲,硬生生撞上去。
“哐當——”
搪瓷盆滾了一地。買東西的大媽嚇得尖叫,大廳亂作一團。
“抓賊!”老陳從側門衝出來,手裡倒提著橡膠棍,帶著兩個保衛幹事包抄。
算盤劉個子高,腿長,兩步跨過門檻,眼看就要衝下臺階。
旁邊修鞋攤上,趙隊長早有準備。他連起身都沒起,一條腿橫掃出去,正中算盤劉的小腿骨。
算盤劉失去平衡,整個人向前撲倒,下巴重重磕在水泥臺階上,磕飛兩顆門牙。
手裡的黑色人造革公文包脫手飛出,拉鍊原本就沒拉嚴實。
一沓沓花花綠綠的紙片天女散花般飄落,鋪滿一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