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長,有人找。”
江朝陽推開門,走到樓梯口。
一樓大廳裡,站著兩個人。
江父穿著洗得發白的鋼廠藍工裝,手裡死死攥著一箇舊帆布包,包帶子都勒得變了形。江母站在旁邊,侷促地扯著衣角,眼睛四下打量著這間寬敞亮堂的大百貨店,眼裡全是驕傲,又夾著化不開的擔憂。
江朝陽心裡打了個突。
江朝陽快步走下樓梯,迎面撞見父母侷促的站姿。老兩口站在大廳邊緣,離著副食櫃檯還有三四步遠,生怕身上的灰蹭髒了那些鋥亮的玻璃罩子。
“爸,媽。上樓說。”江朝陽伸手接過父親手裡的舊帆布包,分量不輕,裡面裝的應該是自家醃的鹹菜或者烙的大餅。
江父沒吭聲,順著樓梯往上走,腳步放得很輕。江母跟在後面,眼睛一刻沒閒著,把這上下兩層樓的排場、來來往往的店員,還有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南方時裝,全收進眼底。
二樓辦公室門推開。陳曉慧見老闆帶人進來,極有眼色地收拾好賬本,打了個招呼退了出去。王強手腳麻利,拎著暖壺泡了兩杯茉莉花茶,端端正正擺在茶几上,隨後也帶上門離開。
屋裡沒外人了。
江母剛在待客的沙發上坐下,手就在膝蓋上搓了兩下,開口便唸叨:“你這臉頰都凹進去了,眼底全是烏青,這買賣多熬人?錢是賺不完的,身體垮了拿什麼頂?”
江朝陽拉過椅子坐在兩人對面,順手給江父遞了根紅梅:“剛起步,千頭萬緒,熬過這陣子就好了。”
江母沒接他的茬,話鋒一轉,語氣裡帶上老一輩特有的告誡:“我剛才在樓下看了一圈,你僱了不少人。朝陽,媽得囑咐你一句。人家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跑來端你這個體戶的飯碗,這是把身家性命押在你身上了。做老闆,心要正,對底下人得厚道,千萬不能讓人家寒心。”
在江母樸素的認知裡,離開國營單位就是跳火坑。利民百貨這些員工,在她眼裡都屬於“可憐人”。
江朝陽點頭應著,沒去反駁。他太清楚八十年代末人們對“公家飯”的執念。
江父一直沒說話。他把那根紅梅煙夾在指間,沒點火,由著茶杯裡的白霧往上飄。這位在鋼廠後勤幹了半輩子的主廚,身上那股子常年被油煙燻出來的火火燎燎的勁兒,今天全不見了。
“爸,今天怎麼有空過來?”江朝陽主動開口。
江父乾咳了一聲,視線落在茶几的花紋上:“沒什麼事。廠裡最近總有人議論,說南城那個利民百貨是你開的。我和你媽一個月沒見著你,今天正好順路,過來看看。”
順路?
江朝陽看了一眼掛鐘,晚上八點半。從東郊鋼廠職工家屬院到南城,騎腳踏車得四十分鐘。大晚上的,順哪門子路?
更別提江父手裡那個被攥得變形的帆布包帶。
江朝陽沒有繞彎子,身子往前傾了傾,直視父親的眼睛:“爸,是不是鋼廠出事了?”
一句話,把屋裡的空氣釘死了。
江父捏著煙的手僵在半空,端起茶杯湊到嘴邊,半晌沒喝進去一口。滾燙的茶水貼著杯沿,連帶著他的手背都在輕微發抖。
江母在旁邊急了,用胳膊肘重重拐了他兩下:“你這死老頭子,來路上唸叨了一路,到了這兒倒成了鋸了嘴的葫蘆!你不說我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