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江老闆。”馬建民侷促地搓著手,聲音壓得很低,“師傅說你這兒招人,我們師兄弟不挑活。不要高工資,只要管頓飯,給個落腳的地方就行。”
侯三喜跟著點頭,雙手貼在褲縫邊,站得筆直,生怕惹人嫌棄。
江朝陽沒接話,把手裡的鋼筆插回上衣口袋,拉過一把摺疊椅坐下。
換作普通生意人,遇到這種強行塞人的戲碼,多半要黑臉趕客。做買賣最忌諱被裹挾。
但江朝陽看問題的角度不同。國營廠甩出來的“包袱”,在僵化的體制裡是冗員,放到完全市場化的餐飲賽道,卻是打著燈籠都找不著的成熟班底。
“都別站著了。”江朝陽指了指院子裡的幾條長凳,“既然來了,按規矩,得盤盤底。各位都是長輩,挨個報報自己手底下的拿手活。”
九個人面面相覷,最後還是老劉先站了出來。
“切墩。幹了二十年。”老劉伸出一雙骨節粗大的手,“給我一把片刀,閉著眼能把土豆切成火柴棍,蘿蔔切成頭髮絲。肉案上的活也行,剔骨剔筋,不留半點肉渣。”
小孫緊跟著開口:“白案。蒸饅頭、烙大餅、發麵、死麵、半發麵。包子褶能捏出十八道,餃子下鍋絕不破皮。”
老趙兩口子負責洗消和採買,熟悉大食堂幾百號人吃飯的流水線運轉,閉著眼都知道怎麼配菜最省油水。
輪到多出來的兩人。
馬建民嚥了口唾沫:“爆炒。火候我拿捏得住。急火快炒,肉片下鍋變色就起,絕不老。大鍋菜能炒出小炒的味道。”
侯三喜接上:“燉菜,滷味。廠裡以前接待外賓,那一鍋老滷水是我調的。豬下水、牛蹄筋,只要交給我,爛而不散,香料味進骨頭裡。”
江朝陽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
原本,他只打算在後院搭個員工食堂,把生鮮區每天切配剩下的尾菜、賣相不好的肉類消耗掉,省下一筆飯補,做個內迴圈。
可現在,切墩、白案、紅案、滷水、洗消一應俱全。這是一條能夠支撐高強度、大客流的標準化中式餐飲流水線。
八十年代末的內陸小城,老百姓下館子還停留在“國營飯店”和“街邊蒼蠅館子”的階段。國營飯店臉難看、上菜慢;蒼蠅館子衛生差、沒標準。
如果把這套班底稍微包裝一下,直接套用後世“自選快餐”的模式,對這片廠區周邊的餐飲生態,就是一場摧枯拉朽的降維打擊。
利民百貨,不只要解決內部吃飯問題,還要把吃飯,變成截流吸金的終極武器。
江朝陽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馬建民,侯三喜。”
被點名的兩人渾身一緊,以為要趕他們走。
“你們倆,暫任後廚大廚。工資按大廚標準走。”江朝陽語氣乾脆,沒有半點拖泥帶水,“老劉領切墩,小孫管白案,老趙兩口子負責洗消和後勤。所有人試用期一個月。幹得好,留;幹不好,走人。”
江父愣在原地,手裡的布帽掉在地上。
他以為兒子會發火,會把多出來的兩人趕走。結果,兒子不但全收了,還把這兩個計劃外的人,直接放到了核心位置。
馬建民和侯三喜對視一眼,半張著嘴,半天沒回過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