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眉頭先是皺起，似乎在忍受舌尖傳來的輕微刺痛。但緊接著，豆豉的鮮香和雞油的醇厚在口腔裡炸裂開來。那種複合的香味，瞬間壓制了她對辣味的恐懼。
她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低下頭，扒了一大口飯。然後，又是一口。
小麗的情況也差不多。兩人原本只是想來打打牙祭，此刻卻像幾天沒吃飯一樣，風捲殘雲般地消滅著飯盒裡的食物。
辣味刺激著她們的神經，額頭上滲出細汗，鼻尖通紅，連呼吸都帶著吸氣聲。但她們誰也沒有停下筷子。
“嘶……這玩意兒，真邪性。”高個子辣得直吐舌頭，卻又忍不住把飯盒底颳得乾乾淨淨，“明明辣得我頭皮發麻，可就是停不下來。”
“走走走，去問問賣不賣。買一瓶放宿舍，以後食堂再做那種豬食，咱就拌這個吃。”小麗擦了擦嘴，拉著高個子走向收銀臺。
當她們從楊翠花那裡得到“暫不銷售，只能預定”的答覆後，兩人毫不猶豫地掏出自己的私房錢，留下了名字。
萬興商店的下午，陽光透過玻璃門斜斜地照在水磨石地面上，照出空氣裡漂浮的灰塵。
小麗和高個子換回藍大褂，站在櫃檯後頭。兩人手裡各捧著一個印著“勞動光榮”的搪瓷缸，時不時湊到嘴邊灌一大口涼白開。
水喝了不少，肚子裡也撐得溜圓，可那股子抓心撓肝的空落感怎麼也壓不下去。
舌根處還殘留著發酵豆豉的醇厚，雞油的葷香混合著朝天椒的焦辣，在口腔裡反反覆覆地打轉。這是一種北方內陸城市極少出現的複合味型。八十年代的北方大廠職工，日常佐餐無非是大醬、韭菜花，頂破天弄點蝦油。舌頭早就被寡淡的鹹味醃透了。
那一口紅汪汪的辣醬，直接打破了味覺的壁壘。
“邪了門了。”高個子拿手背擦了擦嘴，“喝了半缸子水，嘴裡還是那個味兒。現在回想起來，咱食堂那大白菜，真就是水煮的草。”
小麗深有同感地砸吧砸吧嘴：“你沒瞧見那幫男工，一個個吃得滿頭大汗，那米飯下去得有多快？江老闆這招真絕，拿一小罐辣醬，把人的魂都勾走了。”
兩人正嘀咕著，皮鞋底敲擊地面的聲音從走廊拐角傳過來。
鄭萬興穿著那件標誌性的黑皮夾克，揹著手，踱步走到櫃檯前。他本就生得乾瘦，顴骨高凸，這會兒臉色陰沉，活像個討債的賬房先生。
“站沒站相，聊什麼呢？”鄭萬興操著一口夾生普通話，目光在兩個女售貨員臉上刮過。
小麗手一抖，搪瓷缸裡的水灑出幾滴。高個子趕緊站直身子，支支吾吾：“沒……沒聊啥，老闆，就說中午的飯……”
“中午的飯怎麼了？”鄭萬興敏銳地捕捉到了話頭，聲調拔高了兩分。
自家後廚那兩個廢物炒出來的東西是什麼德行，他門兒清。為了壓低成本打價格戰，他讓老李去菜市場收的都是最便宜的蔫吧菜，肉也是肥膘少瘦肉多的邊角料。那兩個習慣了小炒的廚子，根本玩不轉直徑一米的大鐵鍋，炒出來的菜不是水汪汪就是焦糊味。
“老闆，我們……”小麗咬了咬牙，心虛地低下頭，“我們中午去對面吃了。”
空氣安靜了兩秒。
鄭萬興冷笑出聲：“長本事了。我花錢僱你們，你們把錢送給對家？對面給你們灌迷魂湯了？”
“不是的，老闆！”高個子急忙辯解，“對面今天弄了個免費的南方辣椒醬。那味道……真挺特別。白米飯拌上一點，能吃出肉味兒來。大廳裡好多工人吃完，都堵著收銀臺要花錢買，那個叫楊翠花的死活不賣。”
“免費辣醬？還要花錢買？”鄭萬興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他腦子裡迅速閃過昨天下午的一幕。一個操著西南口音、滿臉風霜的中年男人，推著一輛破三輪車停在自家店門口。車上裝著幾個粗陶罈子，說是貴州老家的秘製香辣醬。他嫌那人寒酸，連蓋子都沒讓揭，直接讓老李把人轟去了對面。
一罈子沒人要的破爛，被江朝陽擺上桌，成了引流的鉤子？
鄭萬興背在身後的手攥緊了。他是個在商海里摸爬滾打多年的老油條，太清楚“引流商品”的殺傷力。餐飲這門生意，核心在於復購率。一旦顧客的味蕾被某種獨特味道錨定，就會形成極強的消費慣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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