咀嚼了兩口，鄭萬興的表情變了。
這肉的火候、調味，絕不是街邊野路子廚子能做出來的。這是正宗的大廠國營宴席手藝。再看那土豆燉雞，土豆軟糯，雞肉入味，連最便宜的醋溜白菜都炒出了館子裡的鑊氣。
鄭萬興越吃越心驚。他是個懂行的，仔細觀察了菜色後，發現了一個致命的細節，這些菜的用料，並不是邊角料或者滯銷蔬菜，都是新鮮的
這條供應鏈的底牌，鄭萬興抄不了。他沒有生鮮區，更沒有這幫手藝精湛的國營大廚。
一股強烈的危機感攥住了鄭萬興的心臟。他有點慌，就他就餐的這一會，他看著一批批人進進出出，臨走也會捎帶手買點百貨離開。
鄭萬興嚼著嘴裡那塊粉蒸肉，牙關繃得很緊。
肉香在舌尖散開，肥而不膩，米粉吸飽了油脂，花椒和八角的比例拿捏得極其精準。他是個走南闖北的生意人，吃過見過的館子多如牛毛，這菜一過喉嚨，底細就全摸清了。
這火候，這調味，沒個十來年大廠食堂掌勺的功夫，根本拿不下來。絕不是街邊隨便找個野路子廚子能糊弄出來的玩意兒。
他端著餐盤坐在利民百貨一樓大廳的角落，原本是存了挑刺的心思，想看看這所謂的一塊八毛錢快餐能有多難吃，結果越吃越沉默。不僅是粉蒸肉，那道不起眼的醋溜白菜更是見真章，酸脆爽口，鑊氣十足。
表面上，鄭萬興低頭扒飯，眼角的餘光卻死死釘在明廚區。
那是一條高效率的流水線。前頭五格不鏽鋼餐盤空了半邊，後頭馬上有人端著新出鍋的熱菜頂上。切墩的刀工利落，炒鍋的翻勺連貫，蒸籠冒著白氣，連收盤洗碗都有專人負責。分工明確，互不干擾。
鄭萬興把最後一口米飯嚥下，端起免費的紫菜蛋花湯喝了一口，湯頭竟然還用骨頭吊了鮮。
他放下筷子，站起身往外走，背影透著股罕見的凝重。
穿過十字路口，回到自家那門可羅雀的“萬興商店”。鄭萬興二話不說，徑直走進裡間的辦公室，反手把門插上。
從抽屜裡翻出賬本，抓起桌上的算盤，他開始算一筆細賬。
“十八道菜……”鄭萬興嘴裡唸叨著，手指在算盤珠子上快速撥弄，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要在南城地界上湊齊能做出這等口味的班底，至少得請五六個手藝過硬的大廚。按現在的行情，一個好廚子一個月少說得七八十塊錢。這還不算幫廚、洗碗工的開銷。
再算食材。十八個菜，葷素搭配，每天得進多少斤豬肉、多少斤鮮菜？大宗採購確實能壓低進價，可一旦客流量跟不上，賣不掉的飯菜隔夜就得發餿，全得倒進泔水桶。
算盤珠子越撥越快，鄭萬興的額頭上慢慢滲出一層細汗。
他終於看明白了江朝陽的底牌。這不是簡單支個爐子炒幾鍋菜就能學走的買賣。江朝陽手裡捏著生鮮區，每天賣剩下的尾菜、邊角料，直接轉進後廚消化，成本被壓到了極限。再加上他店裡本來就有的幾十號員工，自己人吃飯就能消耗掉一部分。這套從採購、零售到餐飲的閉環，把損耗吃得乾乾淨淨。
“老闆，算啥呢？”夥計推門探了個腦袋進來，見鄭萬興臉色難看，大著膽子湊上前出主意，“對面那快餐搞得挺火，要不咱也弄個爐子？不搞十八道，咱搞十道菜，賣一塊五，把他人全搶過來！”
鄭萬興手上的動作停住，轉頭盯著那個夥計。
往常遇到這種截流的招數，他早就拍板幹了。送臉盆、抄服務、打價格戰，他玩得比誰都溜。唯獨這次，他把算盤一推，冷著臉開口：“不抄。”
夥計愣住：“有錢不賺？”
“看不懂的東西，硬抄就是找死。”鄭萬興扯開領口的扣子，透了口氣，“他江朝陽有生鮮區託底，咱有什麼？咱要是搞快餐，每天光買菜的現錢就得搭進去幾十塊。萬一陰雨天沒人來，菜全爛在鍋裡，幾個月就能把咱的現金流拖死。”
鄭萬興走到窗前，隔著玻璃看向對面熱鬧的利民百貨。
他是個精明人，用自己的經驗做出了判斷。在他看來，江朝陽這種重資產、重人力的模式，和自己搞“買二送一”虧本賺吆喝沒本質區別。現在看著紅火，時間一長，人員開支和隱性損耗早晚會把這棵搖錢樹蛀空。
有趣的是，這位南方來的過江龍，終究受限於時代和地域的眼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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