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帶頭，這口子一開就收不住了。腳踏車在門前停了一排又一排，穿著各色廠服的工人、帶著孩子的家屬，端著不鏽鋼餐盤，呼啦啦坐滿了一片。
露天攤位自帶一種市井的魔力。燈泡昏黃的光打在熱氣騰騰的飯菜上，大口咀嚼的聲音、互相敬菸的寒暄，構成了一幅最具煙火氣的活廣告。
隊伍從打飯口一直排到了大門外。
江朝陽站在櫃檯後，翻看著陳曉慧剛遞過來的賬本。快餐業務的爆發，帶來的絕不僅僅是餐飲本身的利潤。
“老闆，你這招真絕了。”王強一邊給顧客結賬，一邊抹著額頭的汗，“剛才那桌吃完飯的機械廠工人，順手買了兩條大前門，外加五盒火柴。”
陳曉慧推了推厚底眼鏡，補充資料：“副食區的哇哈哈下午補了兩次貨，都是家長帶孩子吃完飯順手拿的。服裝區那邊，好幾個年輕女工吃完飯溜達過去，試了幾條牛仔褲，賣出去三條。”
這就是江朝陽要的連帶效應。餐飲負責把人留住，填飽肚子後產生的閒逛心理，會把客單價成倍往上推。利民百貨不再是一個單純賣東西的商店，而變成了一個能夠提供綜合消費體驗的場所。
就在店裡忙得熱火朝天的時候，十字路口拐過來幾輛女式腳踏車。
李書瑤穿著件白色的的確良襯衫，配著一條修身的牛仔褲，推著車走在中間。旁邊幾個女同學嘰嘰喳喳地聊著天。
“書瑤，聽說對面那家萬興商店進了批新發卡，買東西還送香皂，咱們去看看唄。”短髮女生提議。
李書瑤點點頭，剛準備過馬路，鼻尖就捕捉到了空氣中那股霸道的蔥爆肉香味。
幾個女生的腳步同時停住。
“好香啊……”短髮女生嚥了口唾沫，順著香味看過去。
利民百貨門前人聲鼎沸，燈火通明。紅木牌子上寫著“兩葷一素一塊八”。
“咱們晚飯還沒吃呢，要不去嚐嚐？”另一個扎馬尾的女生摸了摸肚子，眼巴巴地看著李書瑤。
李書瑤看著那塊紅底黑字的招牌，腦海裡浮現出那個穿著白襯衫、行事老辣的年輕老闆。她把腳踏車往路邊一停，落落大方地笑了笑：“走，去試試這家店到底還有多少花樣。”
幾人鎖好車，排進了隊伍裡。
李書瑤端著餐盤，找了個靠窗的空位坐下。
餐盤裡打著一份糖醋排骨、一份地三鮮，外加一份蒜蓉油麥菜。米飯壓得結結實實，旁邊還放著一碗飄著蔥花的紫菜湯。
短髮女生迫不及待地夾了一塊排骨塞進嘴裡，眼睛瞬間亮了。
“唔！好吃！”她含糊不清地嘟囔著，連連扒了兩口飯，“這味道，把咱們學校一食堂那個手抖的大師傅秒成渣了！肉燉得這麼爛，還不塞牙。”
馬尾女生吃著地三鮮，也是讚不絕口：“真行，茄子過油了，吃著一點都不膩。一塊二吃得這麼豐盛，這才是省城裡該有的排場嘛。”
李書瑤慢條斯理地吃著飯。她的口味比同學們刁鑽得多，從小在機關大院裡長大，沒少跟著父親去吃那些內部招待所的小灶。
這糖醋排骨的酸甜比例，收汁的火候，絕不是普通飯店能做出來的水準。
她一邊細嚼慢嚥，一邊狀似無意地抬起頭，目光在店裡來回掃視。
生鮮區、副食區、服裝區，員工們忙得腳不沾地。收銀臺前的陳曉慧算盤打得飛快。
唯獨不見那個人的身影。二樓辦公室的門虛掩著，透出一點微弱的燈光。
李書瑤收回視線，用筷子戳了戳碗裡的米飯，心裡說不上來是什麼滋味。有點小失落，又覺得理所當然。人家那麼大個老闆，總不能天天在一樓大廳裡拋頭露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