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書瑤坐在對面，雙手托腮。說起傍晚小廣場坐滿工人、家屬和孩子的場面，她語氣裡透著興奮。
“爸，你沒去現場看。那些人吃完飯，抹抹嘴就往店裡鑽。買菸的，挑衣服的，拿火腿腸的。一頓飯，把整個百貨店串成了一條線。”
李硯峰放下筷子，拿毛巾擦了擦手。
這套打法他看明白了。江朝陽不是在“百貨店裡賣飯”，而是用飯點，把工人家庭最穩定的消費時段死死攥在手裡。
生鮮區的尾菜損耗、幾十號員工的內部食堂、廠區下班的龐大客流、快消品的高頻復購、服裝的衝動消費。零散的環節，被江朝陽用一口大鐵鍋，硬生生焊成了一條嚴絲合縫的閉環。
市商業局那些整天坐辦公室寫報告的筆桿子，拍馬也趕不上這份眼界。
李書瑤見父親不說話，試探著問：“爸，他這麼幹，國營飯店那邊能樂意？”
李硯峰靠著椅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何止國營飯店。咱們供銷系統已經被他打得節節敗退。現在加上吃飯這個屬性，我們只會敗得更快。”
李書瑤有些納悶，反駁道：“國營廠也有食堂，外面也有國營飯店，大家各做各的生意，為什麼不能合併這不是集中力量辦大事麼？”
李硯峰端起搪瓷茶缸，吹了吹上面的浮茶：“是有國營飯店。你去國營飯店點個木須肉，除了掏錢，還得給肉票、糧票。賬面上算，國營飯店的菜價確實比江朝陽便宜。但誰家日子不過了，捨得天天拿肉票糧票去外面搓一頓？”
他喝了口茶，繼續剖析：“就算是我，天天這麼吃也扛不住。江朝陽搞出來的快餐，不要票，全用現金結算。一塊八毛錢兩葷一素飯還管飽，普通的產業工人完全吃得起。他這是降維打擊。”
李書瑤聽得半懂不懂，點了點頭。
李硯峰看著桌上已經空了一半的鋁飯盒，腦子裡轉過很多念頭。市裡經濟改制的阻力極大，各方利益盤根錯節。江朝陽的這套野路子打法，反而給他提供了一個全新的破局思路。他也想得等自己不忙的時候打算在去見見這位江朝陽。
時鐘的指標剛跳過中午十二點，南城十字路口便被一片藍色的工裝海洋淹沒。
利民百貨一樓大廳東南角的明廚區，熱氣蒸騰。馬建民手裡的鐵勺把大鐵鍋磕得震天響，紅燒肉的濃郁醬香順著排風扇，直挺挺地灌進街面上每一個路人的鼻腔。排隊的工人端著不鏽鋼餐盤，脖子伸得老長，眼睛直勾勾盯著那幾個冒著熱氣的方盆。
“打飯的往前走！別擠，後頭菜管夠！”大牛穿著筆挺的保安制服，腰間扎著武裝帶，站在隊伍旁邊維持秩序。
收銀臺前，陳曉慧的算盤珠子撥得劈啪作響。一張張毛票、塊票夾雜著汗水味，流水般塞進錢匣子。一頓午飯的光景，這臺名為“利民快餐”的機器，生生把整座百貨大樓的齒輪全帶轉了。吃飽喝足的工人沒急著走，三三兩兩逛到副食區拿幾瓶哇哈哈，或者轉到服裝區比劃兩件蝙蝠衫。
這就是一臺轟鳴的印鈔機。
馬路斜對面，萬興商店。
鄭萬興坐在空蕩蕩的櫃檯後頭，玻璃板擦得鋥亮，卻連個蒼蠅都落不下來。他盯著對面那排得長龍一樣的隊伍，後槽牙咬得咯咯響。半個月前，他靠著抄襲服務和降價送臉盆，還能勉強截住一撥圖便宜的大媽。打從利民快餐開火，他這邊算是徹底歇菜了。
“老闆，這半天就賣了兩包火柴。”夥計縮著脖子湊過來，聲音壓得極低。
鄭萬興抓起手邊的搪瓷茶缸，狠狠砸在地上，茶水濺了一地。“抄不明白，打不贏，老子就不信他江朝陽是鐵打的！”他站起身，眼底泛起一層紅血絲。正面拼刺刀，他認栽。生意場上，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既然服務和模式拼不過，那就從最要命的地方下手。
做餐飲，最大的死穴是什麼？吃壞肚子。
當天下午，鄭萬興在南城的一家隱秘茶館裡，擺了一桌局。赴局的，是南城三家飯店的經理。這幾位往日里鼻孔朝天的國營大拿，如今個個愁雲慘霧。利民快餐一塊八毛錢的兩葷一素，把他們的散客搶了個一乾二淨。
“鄭老闆，你把我們哥幾個叫來，有話直說。”城南飯店的老李端著茶杯，語氣煩躁。
鄭萬興冷笑一聲，身子往前探了探：“各位，江朝陽斷了咱們的財路。他那快餐一天賣出去上千份，肉和菜的消耗量極大。我打聽過了，給他家供豬肉的，是西關屠宰場的老皮。”
他從皮包裡掏出三沓大團結，推到桌子中間：“咱們幾家湊個份子。老皮那人我熟，見錢眼開。只要他明天送貨的時候，混進去半扇死豬肉或者臭肉。等肉下了鍋，我這邊去衛生局點個炮……”
老李幾人對視一眼，連連點頭。這招夠毒，一擊斃命。只要坐實了賣問題肉，利民百貨的招牌就算徹底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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