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熟理不熟。從明天起，店裡立個新規矩，叫‘盲檢溯源制度’。”江朝陽站起身，拿粉筆在牆上的黑板上畫了三個框，“第一道關，大牛，你帶人在後院負責稱重，核對斤兩；第二道關，馬師傅，你是老行家，肉的成色、鮮度，你親自拿刀驗，有一點不對勁，直接扣下；第三道關，曉慧，你拿著雙方的簽字單做臺賬比對。每一批菜、每一扇肉，必須有你們三人的簽字畫押，才能進後廚的門。”
馬建民一聽，腰板挺直了：“老闆，這活交給我，您放一百個心。我切了三十年肉，那豬是死是活，是病是好，我一鼻子就能聞出來。”
大牛拍著胸脯保證：“連長，後院那道門，我帶兄弟們死死釘住。”
江朝陽點點頭，把規矩砸實。他太清楚這年代的草莽氣息，不把籬笆紮緊，野狗遲早要鑽進來咬人。
次日上午，陽光正好。
市商業局家屬院，一輛老舊的二八大槓腳踏車推了出來。李硯峰換了一身毫不起眼的灰色夾克，沒帶秘書，沒坐那輛掛著小號牌照的桑塔納。
這幾天，女兒李書瑤天天在耳邊唸叨利民百貨的快餐和新鮮做派。他這個當局長的，聽多了下屬的彙報，總覺得隔著一層紙。今天週末，他要親自去南城十字路口，探一探這個被傳得神乎其神的個體戶，到底有幾斤幾兩。
腳踏車騎了半個多小時，南城十字路口的輪廓出現在視野裡。
李硯峰捏了捏剎車，單腳撐地，隔著一條馬路打量起利民百貨的外圍。
這第一眼，就把他震住了。
八十年代的商場門口，向來是腳踏車亂停亂放，瓜子皮滿地。可利民百貨門前，用白石灰畫著整整齊齊的停車線。兩個穿著制服的年輕小夥子，正引導著顧客把腳踏車擺成一條直線。地面掃得看不見一片紙屑。
“大爺，車停這格里，給您牌子，出來憑牌取車。”一個小夥子遞過來一塊木牌，順手幫李硯峰把車撐好。
李硯峰接過木牌，暗自點頭。就衝這外圍的規矩，南城那些國營大商場就輸了一大截。他把手揣進夾克兜裡，邁步朝大廳走去，準備好好見識一下這臺商業機器的內部運轉。
李硯峰邁過利民百貨的門檻，迎面撞上的是一股截然不同的商業氣象。
大廳裡沒有傳統的玻璃長櫃檯，商品全開放式擺放。顧客可以隨便拿起一條牛仔褲去試衣間，售貨員非但不翻白眼，反而笑臉相迎地遞上一杯溫熱的檸檬水。牆上掛著“七天無理由退換”的紅木牌子，字跡遒勁，透著股說一不二的底氣。
他在服裝區摸了摸料子，又轉到副食區看那堆成小山的春都火腿腸。這套把顧客捧在手心裡的做法，完全顛覆了國營體制“離櫃概不負責”的霸王條款。李硯峰端著紙杯，品了一口檸檬水，心裡對江朝陽的評價又拔高了兩個臺階。
正當他走到大廳東南角的明廚區，準備看看那傳聞中的快餐流水線時，後院方向突然傳來一陣極其刺耳的爭吵聲。
“老皮，你這肉不對路！”
這嗓門極大，透著股壓不住的火氣，瞬間蓋過了大廳裡的喧鬧。李硯峰眉頭一皺，順著聲音，穿過大廳側門，站到了通往後院的走廊邊緣。
後院卸貨區。
一輛沾滿油膩的機動三輪車停在正中間。車斗里拉著兩扇白花花的豬肉。西關屠戶老皮搓著手，滿臉堆笑，正把一包紅塔山往大牛的兜裡塞：“牛隊長，通融通融。昨晚殺的豬，新鮮著呢。斤兩我多給了兩斤，算兄弟請你喝茶。”
大牛一把推開那包煙，粗壯的胳膊像鐵塔一樣橫在車前，眼神冷厲：“少來這套。斤兩沒問題，肉得過馬師傅的眼。”
旁邊，馬建民穿著發白的廚師服，手裡倒提著一把剔骨尖刀。他沒理會老皮的套近乎，走到三輪車前，拿刀背在豬後臀尖上敲了兩下，聲音發悶。他湊近聞了聞，一股刺鼻的腥臭味夾雜著水氣直衝腦門。
馬建民臉色一沉，手腕翻轉，刀尖順著豬肋骨的縫隙狠狠紮了進去，往下一劃。
“嘩啦——”
順著刀口，一股泛著淡紅色的水液直接淌了出來，滴在車斗的鐵皮上。切開的肉質慘白，毫無彈性，手指按下去連個坑都彈不回。
“放你孃的屁！”馬建民指著老皮的鼻子破口大罵，“這豬死前灌了足足二十斤水！肉都糟了，底下一層還泛著淋巴結。你拿這種瘟豬肉來糊弄利民百貨，你想要我們的命？”
老皮眼角一抽，心虛地往後退了半步，嘴上卻還在硬撐：“老馬，你別血口噴人！這肉就是顏色淺點，哪來的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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