鬧劇收場，利民百貨的聲譽因禍得福，達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頂峰。當天的快餐視窗，排隊的人流直接拐到了另一條街上，百貨銷量迎來了報復性的消費狂潮。
人群外圍。
李硯峰推著那輛老舊的二八大槓，慢慢退出了十字路口。
他沒有進去跟江朝陽打招呼，他已經看到了他想看到的所有東西。臨危不亂的定力，滴水不漏的制度管理，以及借力打力、反殺對手的狠辣手段。
他跨上腳踏車，迎著秋日的陽光，朝著市商業局的方向騎去。
中午十一點半。大喇叭剛播完下班號，利民百貨門前的空地直接被藍灰色的工裝填平。隊伍從明廚打飯視窗一路甩出去，拐了個彎，硬生生把旁邊的衚衕口給堵嚴實了。
排隊的隊伍裡，鋁製飯盒碰得當啷響。幾個剛從車間下來的鉗工滿手油汙，拿肥皂搓了兩把就跑來佔位置，嘴裡還嚼著早上的見聞。
“聽說了沒，早上西關那個姓皮的屠戶，拉了一車注水肉過來，想糊弄江老闆。結果怎麼著？人家江老闆把賬本一摔，三道驗收關卡擺在明面上，當著工商科長的面，一刀下去那水嘩嘩流！”說話的胖工人唾沫橫飛，比比劃劃。
旁邊排隊的女工接上話茬：“可不嘛，我二姑當時就在旁邊買菜，看得真真的。人家利民百貨進貨查得比咱們廠保衛科還嚴。在這兒吃飯，閉著眼睛往嘴裡扒拉都不怕壞肚子。”
玻璃隔斷後頭，馬建民和侯三喜兩人穿著雪白的廚師服，頭頂白帽，手裡的鐵勺掄得飛起。十八個不鏽鋼深底方盆一字排開，紅燒帶魚裹著濃油赤醬，尖椒炒肉泛著油光，醋溜白菜脆生生透著亮。熱氣蒸騰而上，把整個大廳烘得全是煙火氣。
“紅燒肉沒有了，後廚趕緊補一盆！劉大媽要兩葷一素，多澆一勺湯汁！”楊翠花在前頭收錢打票，嗓門亮堂。收銀匣子抽拉的動靜，比過年放鞭炮還脆生。
街對面，萬興商店二樓。
鄭萬興隔著玻璃窗，眼皮跳得直抽抽。街對面那不是人，那是嘩啦啦流動的鈔票。他原本盤算江朝陽搞幾個下崗廚子，頂多就是賣幾盤炒菜賺個辛苦錢。眼下看這架勢，這姓江的哪是在賣飯？他這是在拿鏟子，連根刨整條街的客流基本盤。
萬興商店一樓的大廳裡，售貨員靠著櫃檯打哈欠，半天不見一個客影。鄭萬興把算盤撥得劈啪作響，算珠子卡在木框上，崩斷了指甲。
他把手指塞進嘴裡嘬了兩口血絲，腦子轉得飛快。江朝陽這套打法，根本不按常理出牌。買菜的、買衣服的、買快消品的，全被這頓飯給拴住了。工人吃飽喝足，順手在旁邊買兩瓶哇哈哈，割兩斤肉帶回家，這叫一站式連帶消費。
“不就是大鍋菜麼。”鄭萬興往地上啐了一口，把窗戶摔上，“他江朝陽能支起爐灶，我鄭萬興就弄不來鍋碗瓢盆？”
生意場上，同行是冤家，抄襲是捷徑。鄭萬興是個行動派，南方商人的精明在這一刻全逼出來了。他轉身下樓，把店裡幾個閒著嗑瓜子的夥計全薅了起來。
“後倉那些積壓的爛布頭全給我堆到二樓去，騰出五十平米的地方！老李，你去舊貨市場，給我拉四個煤爐子、十個大號搪瓷盆回來，再弄兩口大鐵鍋！”鄭萬興分派任務，語速極快。
老李愣在原地，摸不著頭腦：“老闆，咱們賣百貨的，弄這些鍋碗瓢盆幹啥？”
“對面幹啥咱們幹啥！他賣快餐，咱們也賣！”鄭萬興指著街對面，唾沫星子噴了老李一臉，“去城南那條小吃街，給我招兩個炒菜師傅。告訴他們，底薪比在蒼蠅館子高十塊錢，今天下午就得來試菜！”
夥計們散開幹活。鄭萬興站在騰空的後倉裡，拿粉筆在牆上畫草圖。他不敢像江朝陽那樣一口氣上十八個菜，那得要極強的供應鏈和後廚底子託著。他決定取巧，搞個“五菜快餐”。
兩葷三素，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個大路貨：土豆絲、大白菜、青椒肉片、紅燒豆腐、蘿蔔燉肉。成本好控，材料好買。最關鍵的是，定價。
江朝陽那邊兩葷一素一塊八，一葷兩素一塊二。鄭萬興拿黑板擦把門口的促銷廣告一抹，用最粗的紅粉筆寫上幾行大字：萬興自選快餐，兩葷三素任選其三，一律便宜兩毛錢！同樣管飽，更便宜！
夜裡十點。萬興商店後倉的煤爐子點著了，嗆人的黑煙順著排氣扇往外冒。兩個剛從街邊小館挖來的廚子，光著膀子在試火候。鄭萬興嚐了一口剛出鍋的青椒肉片，鹹得直皺眉，但轉念一想，重鹽下飯，工人們幹體力活就好這口。
“明天中午準時開張。菜量給足，肉片切厚點，把對面的客流給我生搶過來！”鄭萬興把筷子一扔，看著那幾個嶄新的搪瓷盆，心裡重新燃起一團火。江朝陽能蹚出的路，他鄭萬興踩著腳印照樣能走通。
萬興快餐開張第一天，場面熱鬧得讓鄭萬興有些飄飄然。
“便宜兩毛錢”這五個紅字，殺傷力十足。廠裡那些精打細算、恨不得把一分錢掰成兩半花的老油條，端著飯盒在萬興商店門口排起了隊。他們探頭瞅瞅對面的利民百貨，再看看這邊黑板上的價格，腳底下一抹油，拐進了萬興的大門。
鄭萬興親自站在打飯臺後面，腰上繫著紅圍裙，笑得臉上的褶子都開了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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