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推起三輪車，車軲轆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緩慢地離開萬興商店的門口。
過馬路的時候，一陣濃郁的飯菜香從利民百貨的明廚區飄了過來。那是大料爆鍋、肉類油脂混合著蔥薑蒜的香氣，堂堂正正，熱烈而包容。
中年男人的肚子不爭氣地叫喚了一聲。他停下腳步，抬頭看著利民百貨門口那塊寫著“十八道菜、自選快餐、米飯饅頭管飽”的小黑板，嚥了口唾沫。
半個月的奔波，受盡了白眼和冷嘲熱諷，心裡的指望早就磨沒了。他看著那明亮寬敞的大廳，看著裡頭熱火朝天打飯的工人，低聲自嘲了一句：“賣不出去，吃頓飯總行吧。吃飽了，明天去鄉鎮裡試試。”
他把三輪車小心翼翼地靠在利民百貨外圍的臺階下，用磚頭墊住車輪。拍了拍身上的灰土，中年男人邁開腿，走進了利民百貨的大門。
街對面，萬興商店門口那幾盆殘羹冷炙散發著一股子油氣敗壞的餿味。兩廂對比，利民百貨這邊簡直是另一個世界。
他邁上臺階，迎面撞上的就是一股熱氣騰騰的煙火氣。這股氣味裡裹著大料爆鍋的辛香、紅燒肉的醇厚，還有米飯剛出鍋時特有的清甜。肚子不爭氣地發出一陣冗長的腸鳴，他嚥了口唾沫，硬著頭皮往裡走。
進門第一眼，他被震住了。
這哪裡是私人開的買賣。寬敞的水泥地面拖得不見一點水漬，頭頂的白熾燈管擦得鋥亮。入口處，兩個穿著統一藍色工裝的年輕姑娘正笑著給顧客發塑膠號牌，引導人群排隊。沒有國營飯店那種愛答不理的冷臉，也沒有蒼蠅館子滿地亂扔的油紙和菸頭。
隊伍很長，足有二十多號人，清一色的藍卡其布工作服，全是附近大廠剛下班的工人。排隊的人多，速度卻極快。
中年男人跟在隊伍末尾，探著脖子往前打量。
正前方的明廚區，是一整塊透明的玻璃隔板。隔板後頭，十八個大號不鏽鋼方盆一字排開，底下墊著熱水槽保溫。盆裡的菜色紅亮誘人：油燜茄子、乾煸豆角、土豆燒牛肉、回鍋肉……熱氣順著玻璃隔板往上蒸騰。
打飯的大媽戴著白色的口罩和廚師帽，手裡的鐵勺上下翻飛。顧客報菜名，大媽手腕一抖，滿滿一勺菜準準落在五格不鏽鋼餐盤裡，湯汁一點沒灑到外面。
“這規矩立得，比省城的機關食堂還嚴謹。”中年男人暗自咋舌。他走南闖北也算見過些世面，這種全開架、流水線式的打飯陣仗，生平頭一回見。
輪到他了。
“同志，吃點啥？”打飯大媽聲音洪亮。
他侷促地搓了搓手，目光在那盆紅燒肉上停留了半秒，最終還是挪到了旁邊的素菜上：“要個土豆燒牛肉，再來個熗炒圓白菜，搭個燒豆腐。米飯多給點，趕路餓得慌。”
“好嘞！一葷兩素，一塊兩毛錢。米飯不夠吃去那邊的大桶裡自己添，不要錢。”大媽手腳麻利地打好飯菜，順手遞過一碗飄著蛋花的紫菜湯。
中年男人從貼身的內兜裡摳出兩張皺巴巴的毛票和兩個鋼鏰，放在臺面上。端起沉甸甸的餐盤時，他心裡又是一陣吃驚。這分量，這成色，放在外頭的小飯館，沒有兩塊錢絕對下不來。
飯點正熱，大廳裡擺著的三十多張長條桌几乎坐滿了人。工人們端著飯盒或是餐盤，呼嚕呼嚕吃得滿頭大汗，談笑聲、咀嚼聲混成一片。
他端著盤子轉了一大圈，實在找不到空位。目光掃過東南角，靠窗的最後一張桌子前，只坐著一個穿白襯衫的年輕人。
年輕人面前擺著一份兩葷一素的盒飯，但他沒怎麼動筷子。手裡拿著個硬皮本，目光時不時掃過排隊的隊伍、收銀臺，偶爾在紙上記兩筆。
中年男人走過去，試探著問了一句：“同志，這兒有人麼？能拼個桌不？”
年輕人停下筆，抬起頭。那是一張很周正的臉，眼神里透著一股同齡人少有的沉穩。他把硬皮本往旁邊挪了挪，伸手做了個請的姿勢：“沒人，坐。”
這個年輕人，正是江朝陽。
江朝陽中午沒在二樓辦公室吃小灶。他有個習慣，每逢新業務上線，必定要在最熱鬧的時段坐進大廳。賬本上的數字是死的，只有坐在食客中間，看他們咀嚼的速度、看剩菜的比例、聽他們的閒聊，才能摸清這盤生意的真實脈絡。
中年男人道了聲謝，拉開長條凳坐下。他實在餓極了，拿起筷子先夾了一塊土豆燒牛肉塞進嘴裡。
土豆燉得綿軟沙面，牛肉吸飽了湯汁，入口即化。八角、桂皮的香味全被逼進了肉絲的紋理中。他咀嚼了兩下，眉頭微微舒展，忍不住讚歎：“好手藝。這絕不是野路子廚師能炒出來的味道，起碼是國營大廠掌勺十年的老師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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