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男人沒注意到江朝陽的異樣。他熟練地用筷子在玻璃瓶裡攪和了兩下，挑出一大團紅彤彤的辣醬，直接蓋在白花花的米飯上。
暗紅色的辣油迅速滲入米粒的縫隙，把原本寡淡的米飯染成了一片誘人的琥珀色。辣醬裡包裹著切得細碎的黑褐色乾煸雞肉丁、炸得金黃的花生碎和炒熟的白芝麻。
他端起餐盤，把拌著辣醬的米飯大口扒進嘴裡。
“嘶——”他倒吸了一口涼氣，額頭的汗瞬間冒了出來，臉上卻露出一種難以名狀的滿足感。被辣醬激發的食慾徹底壓倒了疲憊，他連菜都不吃了，就著那勺辣醬，風捲殘雲般幹掉了半盤米飯。
江朝陽的視線死死釘在那個玻璃瓶上。
那粗糙的玻璃材質，那沒有任何標籤的瓶身，還有那紅得發黑、油亮亮的醬體。記憶深處某個龐大的商業帝國輪廓，正以一種極其荒誕的方式，在這張滿是油汙的拼桌上與現實重疊。
值得注意的是，八十年代末的北方內陸，老百姓餐桌上的調味品極其單調。除了醬油、醋，無非就是大醬和豆瓣醬。辣椒醬這種東西，多半是自家用鮮辣椒剁碎了拌點鹽，根本沒有這種經過複雜工序、將肉類與辣椒完美融合的工業化雛形。
江朝陽把硬皮本合上，身子往前傾了傾。
“老哥。”江朝陽開口了，聲音很平穩，聽不出情緒起伏，“你這瓶辣醬，聞著挺下飯。能讓我嘗一筷子麼？”
中年男人扒飯的動作頓住。他抬起頭，看了看江朝陽，又看了看自己手裡的玻璃瓶，表情有些錯愕。
半個月了。他推著三輪車跑遍了這座城市的供銷社、副食店、大商場。每當他擰開蓋子，那些採購員無一例外地捂著鼻子把他往外轟，嫌棄這東西沒牌子、沒包裝、髒兮兮。剛才在街對面，那個穿皮夾克的老闆更是直接罵這是“垃圾”。
現在，居然有人主動要求嘗一口？
“這玩意兒辣得很。”中年男人回過神，趕緊把玻璃瓶往前推了推，語氣裡帶著幾分討好，“你別嫌棄我這筷子不乾淨就行。你隨便嘗，我這兒多得是。”
江朝陽沒客氣。他拿起自己那雙還沒用過的筷子，伸進玻璃瓶，挑出指甲蓋大小的一團辣醬，連帶著一顆乾煸雞肉丁，放進嘴裡。
閉上眼，細細咀嚼。
前調是菜籽油的高溫焦香，緊接著，朝天椒那種直衝腦門的燥辣在舌尖上爆開。但這種辣並不寡淡，花生的脆、芝麻的香，以及經過醃製後炸得酥硬的雞肉丁，在牙齒的碾壓下釋放出極其豐富的層次感。後調，是一絲微弱的、發酵大豆帶來的回甘。
味道對了。
配方糙了點，油溫控制還有些許偏差，但那個骨架、那個靈魂，分毫不差。
江朝陽睜開眼，目光深邃地看著對面的中年男人。這絕不是一個落魄商販隨手熬製的調料，這是一個時代即將崛起的味覺圖騰。
“老哥。”江朝陽放下筷子，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問，“你這醬，是從貴州那邊弄來的吧？”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點點頭。
江朝陽敲了敲桌面，丟擲了那個在後世無人不知的名字：“在當地，是不是有人管這醬叫，老乾媽？”
“啪嗒。”
中年男人手裡的筷子掉在桌面上，滾落到地上。他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樣，眼珠子瞪得溜圓，嘴巴微張，死死盯著江朝陽。
過了足足十秒鐘，他才猛地嚥了口唾沫，聲音因為極度震驚而發顫：“你……你怎麼知道？”
江朝陽沒有回答，只是靠在椅背上，看著他。
中年男人叫陶大勇。這個名字，江朝陽前世在商業雜誌上見過。那是關於那個龐大辣醬帝國早期發家史的一段隱秘記載。
創始人陶大娘最早在貴陽龍洞堡開了一家簡陋的“實惠飯店”，主賣涼粉和冷麵。為了招攬生意，她自己熬製了一種帶肉丁的辣椒醬免費供客人佐餐。結果涼粉沒賣出多少，辣醬卻被吃得精光，甚至有客人專程跑來買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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