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廳裡依然喧鬧，工人們的划拳聲、大媽的吆喝聲此起彼伏。但這方小小的拼桌上，卻瀰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沉重。
陶大勇苦笑了一聲，彎腰去撿地上的筷子：“讓你見笑了。我看你也是個實在人，這瓶醬送你吃。我吃飽了，還得去鄉鎮碰碰運氣。”
“不用去鄉鎮了。”
江朝陽打斷了他的話。
陶大勇直起身，疑惑地看著他。
江朝陽把那個玻璃瓶推回桌子中央，手指在桌面上點了兩下，丟擲一句石破天驚的話：“你車上的貨，還有你家裡剩下的那些，我全要了。”
陶大勇愣住了。大腦宕機了足足半分鐘，他才遲疑地指了指江朝陽，又指了指自己：“兄弟，你拿我尋開心呢？我那是十幾罈子，幾百斤的貨！你一個人買回去吃到猴年馬月去？”
江朝陽笑了。他站起身，指了指周圍人聲鼎沸的大廳，又指了指明廚區上方那塊“利民百貨”的紅底金字招牌。
“我不是買回去自己吃。”江朝陽看著他，“我是這家店的老闆。”
這句話一齣，陶大勇的下巴差點掉在地上。
他上下打量著江朝陽。白襯衫、黑西褲，看著頂多二十出頭，沒有大腹便便的肚子，也沒有夾著皮包的大款做派。剛才他還以為這是哪個廠裡的技術員。
“楊姐。”江朝陽沒理會他的震驚，轉頭衝著不遠處的收銀臺喊了一嗓子。
楊翠花正忙著點鈔，聽見老闆叫人，立刻放下手裡的活兒，一路小跑過來。態度恭敬得挑不出半點毛病：“江經理，您吩咐。”
“去冰櫃裡拿兩瓶北冰洋汽水，起開拿過來。”
“好嘞。”楊翠花轉身就去辦。
陶大勇這回徹底信了。他看著江朝陽，嘴唇哆嗦著，想站起來又覺得腿軟，雙手在褲腿上拼命地搓著：“江……江老闆。您真看上這醬了？”
“我看上的不是醬，是這醬背後的市場。”江朝陽坐回椅子上，“這東西的穿透力太強。只要讓顧客嚐到第一口，復購率絕對是百分之百。你這十幾罈子，放在我這兒，用不了一個星期就能見底。”
陶大勇激動得滿臉通紅。絕處逢生，這是真正的絕處逢生！他這半個月受的窩囊氣，在這一刻全被砸碎了。
“江老闆，您真是個識貨的行家！這貨我給您，我全給您！”陶大勇語無倫次，“您說個價，只要能讓我把本錢撈回來，不，虧點本也行！只要能脫手，您看著給！”
他是個老實人，被市場毒打過之後，心裡已經沒有任何底氣去談利潤了。
更有意思的是，在八十年代末的商場上，這種送上門來的“待宰羔羊”，換做任何一個生意人，都會毫不猶豫地把價格壓到骨折。對面的鄭萬興如果知道這醬的價值，絕對會用幾毛錢一斤的廢品價把陶大勇榨乾。
但江朝陽沒有。
他從兜裡掏出鋼筆，翻開那個硬皮本，撕下一張空白頁。
“你進貨的本金是多少？一斤醬，大娘收你多少錢？”江朝陽一邊畫表格，一邊問。
陶大勇老老實實地回答：“一斤醬大娘收我四毛錢。我一共進了三百斤，花了一百二十塊。”
江朝陽在紙上寫下“120”。
“玻璃瓶和粗陶罈子的包裝費是多少？”
“都是二手的，加上洗刷人工，滿打滿算三十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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