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幹什麼的？”大牛的聲音粗聲粗氣，像是在胸腔裡打鼓。
周衛國眉頭一皺，伸手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市衛生局例行檢查。接到群眾實名舉報，你們店裡免費供應的散裝辣椒醬裡，摻了違禁品大煙殼。讓你們老闆出來。”
這句話一齣口，人群裡掀起一陣騷動。
“大煙殼？怪不得吃著上癮！”
“完了完了，我這幾天吃了小半罐，不會吃出毛病吧？”
“放屁！人家江老闆連買棵白菜都要分門別類，犯得著在免費的調料上動手腳？”
輿論迅速分裂成兩派。老王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梗著脖子就要站起來理論，被對面的工友死死按住。
二樓樓梯口傳來一陣平穩的腳步聲。江朝陽單手插在西褲口袋裡，順著木臺階走下來。他沒有像其他個體戶那樣滿臉堆笑地遞煙遞水，也沒有表現出被突擊檢查的驚慌。
“大牛，退下。”江朝陽走到大牛身邊，拍了拍他寬厚的肩膀。
大牛後槽牙咬得咯吱作響，硬生生往後退了半步，但眼睛依然像錐子一樣盯著周衛國。
“周股長是吧。”江朝陽看了一眼對方的工牌，語氣平穩，“配合上級部門檢查，是我們商戶的義務。但為了顧客安心，也為了利民百貨的清白，抽樣、封存、登記，咱們一切按正規程式來。該怎麼查，就怎麼查。”
周衛國愣了一下。他幹稽查這麼多年，查封過大大小小的飯館鋪子。那些小老闆見了他，要麼塞紅包求情，要麼撒潑打滾阻撓執法。像眼前這個年輕人這樣，主動要求走規範流程的，還是頭一遭碰見。
“行，算你是個明白人。”周衛國開啟公文包，掏出一疊取樣單，“把你們所有桌上的辣醬都收攏過來，我們要隨機取樣。另外，入庫單、供貨商資質，全拿出來。”
“翠花姐，通知後勤，把大廳三十六張桌子上的搪瓷小罐全部撤回，集中到吧檯。”江朝陽轉頭吩咐，條理清晰，“曉慧，去保險櫃把這個月的調味品入庫臺賬、分裝記錄表拿下來。”
不到三分鐘。三十六個紅白相間的搪瓷小罐整整齊齊地碼放在收銀臺上。陳曉慧抱著一本厚厚的硬殼賬本，翻開到指定頁，推到周衛國面前。
“周股長，這是這批辣醬的入庫時間、重量、經手人簽字。每一罐的分裝時間，在賬本背面都有交叉比對記錄。”陳曉慧推了推厚底眼鏡，指著賬本上的表格。
周衛國低頭看去。表格是用尺子畫的，字跡工整。進貨渠道、盲檢簽名、後廚驗收、財務蓋章，一環扣一環，嚴密得像個鐵桶。客觀來講，這種現代化企業才有的溯源管理體系，出現在一家個體快餐店裡，極具視覺衝擊力。
他原本準備了一肚子敲打訓誡的話，全被這本賬冊堵在了嗓子眼裡。
“單看賬本沒用，東西有沒有問題，得化驗室說了算。”周衛國咳嗽了一聲，掩飾住自己的驚訝。他隨手指了三個搪瓷罐，“把這三罐貼上封條。走，帶我們去後廚庫房看看原包裝。”
江朝陽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後院請。”
穿過大廳，推開連線後院的木門。周衛國和幾個衛生局幹事做好了捂鼻子的準備。按照他們以往的執法經驗，這種日流水上千份快餐的飯館，後廚通常是汙水橫流、爛菜葉子滿地，蒼蠅能把人臉撞腫。
門開了。
沒有刺鼻的泔水味。映入眼簾的是打掃得乾乾淨淨的水泥地面。地面邊緣開鑿了專業的明溝暗渠，汙水直接排入下水道，不留衛生死角。長條形的不鏽鋼操作檯擦得鋥亮，能照出人影。生肉、淨菜、半成品被分門別類地裝在不同顏色的塑膠筐裡。
馬建民和侯三喜穿著雪白的廚師服，戴著口罩和廚師帽，正指揮著幾個幫工切配晚上的食材。聽見動靜，馬建民放下手裡的菜刀，用乾淨的毛巾擦了擦手，迎了上來。
“老闆，這是……”馬建民看著穿制服的周衛國。
“衛生局例行檢查庫房。”江朝陽指了指角落裡碼放整齊的幾個粗陶罈子，“開啟給周股長看看。”
周衛國走到罈子前。壇口用厚實的油紙封著，外面纏著三道麻繩，封口處還用紅泥蓋了利民百貨的內部驗訖章。這種防投毒、防篡改的物理隔離手段，再次重新整理了周衛國的認知。
解開麻繩，掀開油紙。一股濃郁醇厚的複合香辣味撲面而來。周衛國拿出一把專用的長柄取樣勺，探進罈子深處攪動了幾下。帶皮的雞肉丁、炸得酥脆的黃豆、紅亮的辣油，層次分明，絕不是那種用劣質辣椒麵和工業鹽勾兌的爛貨能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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