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砸店?砸完之後呢?南城派出所拘留你十五天,利民百貨落個黑惡勢力的名聲。鄭萬興正好借題發揮,把咱們的名聲搞臭。”江朝陽的聲音不高,卻有著壓制全場的力量,“大牛,你記著。咱們現在做的是買賣,不是在南邊鑽林子打仗。商業競爭,玩街頭鬥毆那一套,等於自降身價,把刀把子遞到別人手裡。”
大牛喘著粗氣:“那咱就這麼硬生生嚥下這口惡氣?”
“嚥下去?我江朝陽的字典裡沒這三個字。”江朝陽拉過一把椅子坐下,手指在桌面上敲擊了兩下,“真正要命的刀子,從來不是板磚和片湯話。是商品,是服務,是堂堂正正的陽謀。他鄭萬興喜歡玩陰的,那就讓他玩。等化驗報告出來那天,就是萬興快餐徹底關門的日子。”
辣醬停供的這幾天。利民快餐的生意受到了一點微小的波及。少部分重口味的重體力勞動者,習慣了那種霸道的刺激感,突然沒了佐餐小料,總覺得嘴裡差點意思。
對面的鄭萬興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變化。他站在萬興商店二樓的百葉窗後面,手裡端著個宜興紫砂壺,時不時抿上一口。看著對面排隊的人流比巔峰期縮減了十來個,他心裡舒坦極了。
“跟我鬥?你個收破爛起家的泥腿子,毛都沒長齊。”鄭萬興哼著走調的南方小曲,吩咐樓下的老李,“去,去農貿市場再拉兩桶辣椒麵回來,多兌點鹽。趁著他們停供,把客流給我搶回來!”
時間推移。五天後的一個上午。
一輛郵政綠皮腳踏車停在利民百貨門口。郵遞員遞進來一個牛皮紙信封,上面蓋著市衛生局的紅色公章。
陳曉慧簽收後,一路小跑著上了二樓辦公室,把信封遞給江朝陽。
江朝陽撕開封口,抽出裡面的兩頁紙。這是一份極其詳盡的理化分析報告。各項重金屬、防腐劑指標全部合格,未檢測出任何罌粟鹼、嗎啡等違禁成分。不僅如此,報告末尾還附帶了一項營養成分說明,標明該食品富含氨基酸和多種微量元素,屬於優質發酵類調味品。
“去,找南城口那個做招牌的劉師傅。”江朝陽把報告遞給楊翠花,“花十塊錢加急。把這份報告給我原封不動地放大,做成一米高的塑封展板。十二點飯點之前,我要看到它立在大門口。”
中午十一點半。大廠下班的廣播準時響起。
工人們三三兩兩地匯聚到十字路口。老王走在最前面,正盤算著今天中午吃紅燒帶魚還是溜肝尖。剛走到利民百貨的小廣場,他就被門口一個巨大的紅色木架子吸引住了。
木架子上,鑲嵌著一塊光潔的塑封板。上面清晰地印著衛生局那份檢測報告的放大版。在報告的下方,用加粗的黑體字寫著一行標語:“市衛生局權威檢測認證:純天然發酵,無任何違禁新增。利民辣醬,今日起恢復免費供應,請放心食用!”
老王湊近了看了半天,雖然很多專業術語看不懂,但那個鮮紅的公章和“合格”兩個大字,比任何廣告詞都管用。
“好傢伙!人家江老闆這是真金不怕火煉啊!”老王一拍大腿,回頭衝著工友們喊,“我就說沒問題吧!走走走,今天非得拿那辣醬拌兩碗大米飯不可!”
原本心裡還有點犯嘀咕的工人們,看到官方背書的檢測報告,最後一絲疑慮煙消雲散。在這個年代,公家的印章有著無可比擬的公信力。
報復性消費的狂潮,在這一刻被徹底引爆。
大廳裡,三十六個搪瓷小罐重新擺上桌面。不到半個小時,負責添醬的員工跑了三趟後廚,依然供不應求。辣醬帶來的味覺刺激,讓主食的消耗量直線上升。連帶著冰櫃裡的北冰洋、健力寶、大白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清空。陳曉慧手裡的算盤打得劈啪作響,當天的快餐區營業流水,比停供前足足翻了一點五倍。
這一招,叫殺人誅心。
江朝陽沒有去找鄭萬興對罵,也沒有去衛生局訴苦。他直接把對方潑過來的髒水,轉化成了官方免費提供的金字招牌。
街對面。萬興商店。
鄭萬興手裡的紫砂壺掉在地上,摔成了碎片。滾燙的茶水濺在他的皮鞋上,他卻像感覺不到疼一樣,死死盯著窗外。
利民百貨門口,排隊的人群已經擠到了馬路牙子上。幾個搶不到座位的年輕工人,乾脆端著飯盒蹲在樹池子邊上,吃得滿頭大汗。反觀自己的店裡,除了兩個打蒼蠅的夥計,連個鬼影子都沒有。
鄭萬興覺得腦子裡嗡嗡作響。他自認為用了一招絕殺的暗棋,借官方的手去掐死對手的咽喉。可為什麼?為什麼最後反而幫對方做了一次全城矚目的免費營銷?
他輸在了認知壁壘上。他不懂得在這個資訊閉塞的時代,信任危機一旦被官方檢測報告反向證明,就會產生核裂變般的品牌忠誠度。他更不懂,江朝陽用極高的收購價買下陶大勇的辣醬,建立的是一道他這種靠劣質品打價格戰的人,永遠無法逾越的護城河。
秋風捲起地上的落葉,打著旋兒從萬興商店空蕩蕩的門口刮過。這場圍繞著十字路口餐飲截流的商戰,勝負已分。江朝陽踩著鄭萬興親手遞過來的墊腳石,把利民百貨的招牌,深深地砸進了南城幾萬工人的心裡。
南城十字路口的風,帶上了幾分深秋的肅殺。利民百貨的大門敞開著,熱氣混著飯菜香,硬生生把寒意頂退了三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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