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科長跟在後面，四下打量。開放式貨架，明廚亮灶，統一著裝的員工。這地方的規矩，比市百貨大樓還森嚴。
“查賬。”老張走到收銀臺前，把工作證往玻璃檯面上一拍。
楊翠花頭都沒抬，手裡的算盤打得噼裡啪啦響。收好一個工人的飯票，她才轉過頭，衝著樓梯口喊了一嗓子：“曉慧！稅務局的同志來對賬！”
二樓傳來腳步聲。陳曉慧抱著三摞厚厚的硬殼賬本走下來。她把賬本往老張面前一推，拉過一把椅子：“同志，您坐這兒看。這是上個月的進銷存明細，這是快餐區的日流水，最底下那本是員工薪酬和稅費計提。”
老張拉開椅子坐下。翻開第一本。
入眼不是這個年代個體戶慣用的流水賬。沒有亂七八糟的塗改，沒有含糊其辭的“雜項開支”。
借貸複式記賬法。紅藍兩色墨水。科目分類精確到令人髮指的程度。左邊是資產與費用，右邊是負債與所有者權益。每一筆進賬，後面都用小楷標註了對應的單據編號。
老張捏著賬本的手指停在半空，紙頁被壓出一道摺痕。他抬頭看了陳曉慧一眼，這姑娘戴著厚底眼鏡，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
“這賬是你做的？”老張問。
“江老闆定的規矩，我只負責執行。”陳曉慧遞過去一個檔案盒，“這是對應的原始憑證，發票、收據、入庫單，全按日期裝訂好了。”
老張抽出幾張憑證核對。嚴絲合縫。連生鮮區每天處理尾菜的折損率，都單獨列了一個“營業外支出——合理損耗”的科目。這種賬面邏輯，別說個體戶，就連市屬大廠的財務科都做不出來。國營大廠的賬，往往是一筆糊塗賬，三角債纏積，虧損和盈利全憑領導一句話。
查了半個小時，老張合上賬本。挑不出半點毛病。依法納稅，足額申報。利民百貨的稅務底子，乾淨得像剛洗過的白瓷盤。
“江老闆在嗎？”龐科長走上前，擋在老張前面。
江朝陽正從後院進來，手裡拿著一份進貨單。他把單子遞給大牛，轉頭迎向龐科長。
“龐科長，稀客。”江朝陽伸出手。
龐科長握了握，沒寒暄：“李局要見你。車在外面。”
江朝陽解下身上的工作圍裙，遞給旁邊的楊翠花：“店裡你盯著。大牛，後院的貨卸完直接入庫，別在外面堆著。”
安排妥當，他跟著龐科長走出大門。
桑塔納的真皮座椅散發著一股劣質香水味。車子發動，朝著市中心開去。
龐科長坐在副駕駛，回頭看了江朝陽一眼：“江老闆，生意做得挺大。南城這片，現在就屬你利民百貨風頭最盛。”
“混口飯吃。”江朝陽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八十年代末的街道，灰撲撲的建築外牆，騎著二八大槓下班的工人。國營廠的煙囪往外吐著白煙，一切看起來井然有序，但商業肌理深處的潰爛，普通人根本看不見。
“李局這幾天，在會上沒少提你的名字。”龐科長繼續拋話頭，“市裡正準備樹幾個民企的典型。”
“樹大招風。利民百貨只做買賣，不摻和虛名。”江朝陽把視線收回來，語氣平穩。
龐科長討了個沒趣，轉過頭去不再說話。他摸不透後座這個年輕人的底細。一個從供銷社櫃檯辭職的個體戶，行事作風老辣得像是在商海里泡了三十年的老狐狸。
車子停在市商業局的大院裡。紅磚大樓，牆根長著青苔。
江朝陽跟著龐科長上了三樓。走廊裡靜悄悄的，偶爾有端著茶缸的幹事走過。
龐科長敲開盡頭那扇掛著“局長室”牌子的木門。
“李局，人帶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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