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內靜得能聽見掛鐘秒針走動的聲音。
李硯峰靠在沙發背上，眉頭擠出一個深深的川字。這是體制內官員最頭疼的難題。幾千人的飯碗，一旦砸了，社會治安、維穩壓力，全都會壓在他們這些當權者的肩膀上。
“你透個底。”李硯峰盯著江朝陽，“利民百貨現在的盤子，能吃下多少人？”
江朝陽直視過去，連眨眼的頻率都沒變。
“吃不下。”江朝陽回答得乾脆利落。
李硯峰臉色一沉：“一個都不要？”
“李局，算一筆賬。”江朝陽豎起一根手指，“利民百貨現在的員工編制是四十人。按照目前的營業面積和客流量，最多再擴招十五個理貨員和後勤。超過五十五個人，單店的坪效就會被冗員拖垮。我做的是買賣，不是開善堂。”
李硯峰把手裡的茶缸重重磕在茶几上，濺出幾滴水花。
“你一天幾千塊的流水，利潤少說也有一兩千。拿點錢出來安置幾個工人，能要了你的命？”
“國營廠怎麼死的？”江朝陽沒退縮，反而丟擲一個問題。
李硯峰沒接話。
“就是因為你們什麼都管。”江朝陽指著那三個資料夾，“零食廠四百八十人，真正在流水線上幹活的不到兩百。剩下的是行政、後勤、工會、婦聯，還有廠辦子弟學校的老師。副食品廠拖欠半年工資，庫房裡全是發黴的原料。這種資產結構，誰接盤誰死。”
江朝陽把話說得很透。生產出來的東西沒人要，分配機制和市場完全脫節。
“這近幾千人的工作缺口，利民百貨那十幾個崗位，連杯水車薪都算不上。”江朝陽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溫的。
李硯峰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他何嘗不懂這個道理。只是病急亂投醫，想從這些冒頭的私營企業身上薅點羊毛。
“行了。不難為你。”李硯峰擺擺手，“這三個廠，市裡準備破產清算。廠房裝置拍賣，地皮收歸市裡。工人們……按工齡發幾個月生活費，自謀生路吧。”
說到最後四個字，李硯峰的語氣透著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江朝陽放下水杯，手指在茶几的邊緣敲擊了兩下。
“這三個爛攤子，我全盤接不了。不過……”江朝陽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最下面那個資料夾上，“我對這個紅星飲料廠，有點興趣。”
李硯峰抬起頭。
“你看上飲料廠了？”李硯峰冷笑一聲，“臭小子，我知道你現在手裡有錢。但你想用你那點現錢收購一個汽水廠，痴人說夢。紅星廠效益差歸差，但廠房、地皮、三條生產線，加上債務打包，破產清算下來，沒個一百萬根本盤不下來。”
一百萬，在1989年，是一筆足以在內陸城市買下半條街的鉅款。
“我不全盤接手。”江朝陽豎起兩根手指，“廠房我不要，地皮我不要，債務我更不背。我只要一條汽水灌裝生產線，外加廠裡原來的水處理裝置。”
李硯峰愣住了。
要生產線？
“你要一條破生產線幹什麼？”李硯峰坐直了身子，“紅星廠的橘子汽水早就在市場上絕跡了。你就算保留一條線，重新包裝上市，成本也打不過可口可樂。更別提現在滿大街都是健力寶。”
江朝陽搖搖頭。
“我不做汽水。”江朝陽看著李硯峰的眼睛，一字一頓，“我賣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