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裡死一般的寂靜。
賣水？
在這個老百姓連自來水都覺得不要錢，渴了直接擰開水龍頭灌一肚子的年代。把水裝進瓶子裡拿去賣？這想法要是拿到大街上說，能被人當成精神病送進醫院。
李硯峰沒有笑。
他出過國。去年去歐洲考察，他在街頭的便利店裡買過那種裝在塑膠瓶裡的純淨水。當時他還覺得外國人矯情，後來聽隨行的翻譯解釋，那是經過多層過濾的飲用水。
他敏銳地捕捉到了江朝陽話裡的商業邏輯。這小子，絕不是在胡亂開玩笑。
“你想做瓶裝水。”李硯峰重新審視著眼前的年輕人。
“工業化程序加快，城市地下水汙染是遲早的事。加上老百姓口袋裡有了閒錢，對健康飲水的需求會迎來爆發。”江朝陽剖析著未來的市場走向，“汽水喝多了殺口，茶水不方便攜帶。瓶裝純淨水，成本極低，只要解決水處理技術和包裝問題，利潤率遠超任何一款飲料。”
李硯峰聽懂了。他靠在沙發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缸的邊緣。
“一條生產線，加上水處理裝置。按廢舊資產折舊處理，保守估計也要二十萬。”李硯峰開始在心裡盤算，“你有二十萬現金？”
利民百貨很賺錢，但大量資金壓在貨品週轉和快餐區的日常消耗上。江朝陽手裡滿打滿算，能動用的現金不超過三萬。
“沒有。”江朝陽回答得很坦誠。
“沒錢你在這兒跟我扯什麼淡！”李硯峰沒好氣地罵了一句。
“我可以做商業貸。”江朝陽身子前傾，丟擲了真正的底牌，“李局，你幫我走個專項資金的批條。這二十萬，從市商業銀行的扶企貸款裡出。”
李硯峰氣極反笑。
他站起身，指著江朝陽的鼻子：“你小子膽子包了天了！居然敢打我的主意？用集體的錢，貸給你，去盤活你自己的私人生意？”
空手套白狼。這是八十年代末最犯忌諱的資本運作手段。一旦出了岔子，批條子的領導要擔極大的政治風險。
“賬不是這麼算的。”江朝陽沒躲避李硯峰的怒火，“錢是集體的，沒錯。但我拿了這二十萬，保留了一條生產線。紅星廠至少有八十個熟練的技術工人和操作工能保住飯碗。這是在給市裡減負。”
江朝陽站起身，走到地圖前，指著紅星飲料廠的位置。
“這筆貸款，我按基準利率，三年內分期還清。廠子一旦運轉起來，瓶裝水開啟銷路，後續的擴編還能吸納更多下崗工人。”江朝陽轉過身，“李局，你是要守著那堆破銅爛鐵生鏽，看著幾百號人去市政府門口靜坐。還是借我這把刀，殺出一條活路？”
一舉多得。
既解決了部分下崗工人的安置問題，又盤活了不良資產。代價僅僅是一張專項貸款的批條。
李硯峰收起了笑容。
他走到窗前，看著樓下院子裡飄落的枯葉。體制內的規矩，就像這院子裡的老樹，盤根錯節。拔掉一根鬚子，都可能傷筋動骨。
“這件事，牽扯太大。”李硯峰沒有轉身，聲音沙啞，“讓我再想想。”
從市商業局出來，天已經擦黑了。
江朝陽拒絕了龐科長派車送他的提議。他沿著馬路牙子往南城走。路燈昏黃，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