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萬興頹然地靠在窗臺上，順著牆根滑坐下去。
他怕了。
從打價格戰、抄襲快餐，到暗中下絆子搞舉報。他用盡了八十年代商販能想到的一切陰招。
可江朝陽根本不接招。
人家是在天上佈網，他在地下挖坑。這根本不是一個維度的競爭。
“降維打擊……”鄭萬興嘴裡唸叨著這個詞。他不知道從哪聽來的，但此刻用在江朝陽身上，再貼切不過。
利民百貨的生態圈已經徹底閉合。
買菜的、吃飯的、買衣服的，現在連喝水的，全被江朝陽用極高的服務壁壘和信用背書死死拴在了那棟兩層小樓裡。
萬興商店，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雖然不想承認，但他發現江朝陽的商業嗅覺是他幾十倍。
半個月的時間跨度，放在更迭不休的南城商界連個水花都翻不起來。退一步講，就算有幾家小賣部倒閉關門，也引不起街坊們多看一眼。但對東郊這片老工業區而言，這十五天無異於換了天地。
紅星飲料廠那塊斑駁生鏽、掛了十幾年的鐵皮招牌早被當成廢鐵稱斤賣了。新換上的，是一塊長達五米、白底紅字的木質門頭。上面“樂飲達飲料廠”六個大字剛刷完漆不久，空氣裡至今還瀰漫著松香水混合生漆的刺鼻氣味。
江朝陽推著那輛二八大槓跨進大門。
車間裡的動靜，隔著幾十米遠就能震得人耳膜發麻。那絕不是以前老國營廠裡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拖沓雜音，而是傳送帶全速運轉、齒輪咬合、高壓水流沖刷混合在一起的工業交響樂。
推開厚重的防塵帆布門簾，熱氣夾雜著臭氧殺菌後的特殊氣味撲面而來。
原先那條生產橘子汽水的破舊灌裝線，被大刀闊斧地動了外科手術，硬生生改造成了七點五升大桶水的流水線。二十多個工人全套白大褂，頭上罩著防脫髮的白棉帽，腳下踩著齊膝的黑色高筒膠鞋，正圍在機器兩旁。
第一道工序，高壓水槍清洗回收的空桶，水花四濺；第二道，紫外線與臭氧雙重殺菌艙，散發著幽藍的光；第三道，無菌環境下自動灌裝純淨水；最後一步，人工壓蓋、熱縮膜封口。
工人們的動作機械、重複、快節奏。沒有一個人躲到牆角抽菸，沒有一個人交頭接耳閒聊。老國營廠散漫了幾十年的骨頭，被計件工資和末位淘汰機制逼出了極其罕見的市場化生產緊繃感。
孫德福從二樓鐵皮樓梯上跑下來，手裡死死攥著一本藍殼賬冊。他跑得太急，腳下打滑險些栽跟頭，站穩後胸膛劇烈起伏，額頭上的汗珠子順著眉毛往下砸。
“江老闆！”孫德福把賬本翻開，紙頁被他粗糙的手指捏得發皺，嗓音劈了叉，“轉正了！賬面轉正了！”
江朝陽接過賬本，視線在密密麻麻的數字上掃過。
“咱們這半個月，總共出水兩萬一千桶。扣掉工人工資、水處理裝置的電費、濾芯耗材折舊，再把第一批那五百臺飲水機的硬體成本全攤銷進去……”孫德福嚥了一口唾沫，指著總計數欄，“咱們不僅沒虧，還倒賺了三千兩百塊！這還不算水卡預收回來的那些死錢！”
車間邊緣，幾個負責搬運包裝的老工人正靠在紅磚牆上歇氣。孫德福那高亢的嗓門在機器轟鳴聲中穿透力極強，這幾個人聽得清清楚楚。
老工人們搓著滿是老繭的手，眼眶泛紅。
過去這三年，紅星廠發工資全靠廠長去局裡求爺爺告奶奶要撥款，幾個月發不出一分錢是常態。大家天天坐在廠裡打撲克，骨子裡全是沒有著落的恐慌。現如今，機器一響，透明的水桶排著隊滾下流水線，錢就真金白銀地回到了廠裡。這種實實在在的踏實感，比開一百次動員大會、喊一萬句口號都管用。
江朝陽合上賬本，遞還給孫德福。他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連一句場面上的誇獎都沒給。
他徑直走向水處理裝置區。
反滲透膜的壓力錶指標穩穩停在綠區。江朝陽彎腰，手指在不鏽鋼管道的接縫處抹了一把，檢查有沒有滲漏。接著，他走到成品區，從剛下線的木托盤裡隨機拎起一桶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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