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德福聽懂了其中的利害關係：“江老闆的意思是，咱們得多設幾個點？”
江朝陽手腕發力，鉛筆在地圖上快速圈出幾個區域：南城機械廠家屬區、東郊鋼廠家屬區、北城棉紡廠家屬區。
“一個賣水點，輻射周邊三到四個家屬區，配送半徑最遠不能超過兩公里。”江朝陽劃定界限，“我要讓顧客打完電話，半個小時內，滿桶水就扛進他家門。”
孫德福搓著手，腦子轉得飛快：“設點容易，租個便宜的偏僻門臉就行。送水工也好辦，現在市裡下崗職工多得是，還有那些待業青年、退伍兵。咱們不發死工資，按桶提成，送一桶給一毛錢，多送多賺。那些有膀子力氣的人搶著幹！”
江朝陽對這個提議予以認可，隨即丟擲管理細則：“招人可以，規矩得立在前面。”
他豎起三根手指。
“第一，所有送水工統一著裝。定做藍馬甲，胸口印上工號。誰敢穿得邋里邋遢去敲顧客的門，直接開除。”
“第二，每次送水，必須回收空桶並做好登記，空桶是咱們的固定資產，丟一個賠十塊。”
“第三，顧客家裡的飲水機如果出現不出水、不加熱的問題，送水工要在三天內上報並安排免費維修。另外，水票認票不認人，丟失概不補辦，防止有人在賬目上做手腳。”
坐在旁邊沙發上的副廠長王胖子一直沒吭聲，聽到這裡，眼珠子滴溜溜轉了兩圈，站起身湊過來。
“江老闆，這片區水站是個肥差啊！”王胖子滿臉堆笑，遞過一根紅塔山，“您看這樣行不行，我小舅子剛好下崗在家，人機靈，手底下也認識幾個幹苦力的兄弟。北城棉紡廠那個片區，乾脆包給他幹。廠裡省了管理麻煩，每個月定額交賬，多省心。”
辦公室裡的空氣降到冰點。
孫德福手一抖，差點把桌上的茶杯碰翻。他太瞭解王胖子這種老國營廠幹部的做派了，什麼事都想往自家親戚手裡扒拉，搞“包工頭”那一套。
江朝陽沒有接那根菸。
他站直身體，居高臨下地看著王胖子。沒有發火，語氣裡也沒有任何起伏，只是陳述一個事實。
“你可以推薦他來面試送水工，按規矩幹活拿提成。但想包片，門都沒有。”江朝陽雙手撐在桌沿上，壓迫感排山倒海般罩向王胖子，“片區水站是樂飲達飲料廠的命脈，是直營的渠道。誰敢把公家的渠道變成私人的自留地，搞裙帶關係那一套，明天就不用來上班了。”
王胖子舉著煙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肥肉抽搐了兩下，訕訕地收回手，退回沙發上裝死。
這一記重錘，砸碎了王胖子的算盤，也徹底敲醒了孫德福。江朝陽用真金白銀給他們續了命，但絕不允許老國營廠那種盤根錯節的爛根，在新廠的土壤裡重新發芽。
“先搞試點。”江朝陽收起地圖，“在南城人口最密集的區域鋪六個水站。每個站點配備兩百桶週轉水，十臺備用飲水機，一本客戶登記冊。月底算賬，按各站點的水票續訂率和客戶投訴率發放獎金。試點跑通了，再向全城推廣。”
把飲料廠的規矩立下、方向定死，江朝陽離開東郊。
深秋的北風颳得街邊的法國梧桐嘩嘩作響，枯黃的樹葉打著旋兒捲過柏油路面。1989年的內陸小城，每到這個季節總透著一股蕭瑟的灰黃色調。
江朝陽蹬著二八大槓，沿著主幹道往南城方向騎。
路過三社家屬院外圍的那條林蔭道時，風更大了。街邊沒什麼行人，偶爾駛過一輛冒著黑煙的公交車。
江朝陽的視線掃過路邊的一個公交站臺。
站牌底下的避風處，站著一個女人。
她穿了件單薄的的確良外套，外面套著件不合時宜的舊毛線開衫。頭髮被風吹得凌亂不堪，幾縷碎髮貼在蒼白的臉頰上。她雙手環抱著肩膀，整個人縮成一團，望著空蕩蕩的街道發呆。
楊萍萍。
江朝陽捏住剎車，輪胎在柏油路上摩擦出刺耳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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