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萍萍看著江朝陽那輛嶄新的腳踏車,又想起利民百貨如今在南城的名氣,心裡的悔恨像毒草一樣瘋長。她往前邁了一小步,試圖尋找一些舊日的溫情。
“朝陽,我姑姑還在你店裡幹活吧?她前兩天回來說,你現在管著好幾十號人……”楊萍萍的聲音變軟,帶著明顯的討好與試探。
“楊大姐是利民百貨的正式員工,幹活踏實,拿她該拿的工資。”江朝陽直接打斷了她的話。
稱呼從“楊翠花”變成了公事公辦的“楊大姐”,這道無形的牆,砌得又高又硬。
楊萍萍的臉漲得通紅,伸出的一半手僵在半空。
“既然沒事,我還有賬要盤,先走了。”江朝陽踩上腳踏板,沒有再看她一眼。
鏈條轉動,腳踏車在秋風中駛遠。
楊萍萍站在原地,看著那個寬闊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街道拐角。一陣寒風捲過,她打了個哆嗦,下意識地伸手摸向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
那裡,孕育著一個在失業和爭吵中降生的新生命。
她嘆了一口極長、極重的氣,淚水順著凍僵的臉頰滾落下來。
這一步踏錯,錯過的是一個時代。江朝陽的背影,她這輩子,再也追不上了。
街角的落葉被車輪捲起,又無聲地落回塵土裡。
一個月過去。南城的氣溫降至冰點。
市商業局局長辦公室。老式鑄鐵暖氣片裡水流聲斷斷續續,供暖不足,屋裡溫度偏低。李硯峰穿著深灰色中山裝,手裡端著掉漆的搪瓷茶缸,走到牆角。
原本放著兩把破木椅的地方,如今立著個半人高的物件。乳白色的塑膠外殼,方頭方腦,上面倒扣著一個透明的PC材質水桶,機身上嵌著紅藍兩個撥片。
李硯峰用空閒的手按下紅色撥片。
熱水汩汩流出,砸在茶缸底,冒出白氣。水桶正中央貼著一張不乾膠標籤:利民純淨水。底下是一排醒目的座機號碼。
他吹散白氣,喝了一口。沒有鍋爐房常有的那股子生鐵鏽味,也沒有漂白粉的刺鼻氣味。水質軟綿,順著嗓子眼就滑下去了。
“這臭小子,生意都做到我辦公室裡來了。”李硯峰笑罵一句,轉過身。
辦公桌前,龐科長正站著,腋下夾著個厚厚的牛皮紙皮包。
“李局,這機器是江老闆昨天派人送來的。說是給局裡領導潤潤嗓子。”龐科長接話,語氣裡透著股說不清的佩服,“機器沒收錢,但水票是按規矩結的。後勤老趙去結的賬,三十塊錢三桶。”
李硯峰走到桌後坐下,把茶缸重重擱在玻璃臺板上。
“紅星廠那個爛攤子,真讓他給盤活了?”
龐科長拉開拉鍊,掏出一疊報表遞過去。
“何止是盤活。”龐科長嚥了口唾沫,“樂飲達飲料廠第一個月的賬目出來了。南城、東郊、北城,幾十個直營水站全部跑通。您猜他們首月的水票續訂率是多少?”
沒等李硯峰接話,龐科長自己報了數。
“百分之七十三。”
這組資料放在1989年的省會城市,堪稱恐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