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硯峰翻開報表。紙上的資料條理分明，用的是標準的複式記賬法，一目瞭然。
“原紅星廠那八十多號工人呢？”
“全留下了。”龐科長指著其中一頁，“孫德福那幫老夥計，現在天天守在過濾線和灌裝線旁邊。江朝陽給他們定了計件工資，多勞多得。上個月，車間裡手腳最麻利的灌裝工，拿了一百二十塊錢。比原來在國營廠的時候翻了一倍。”
李硯峰眼皮跳了一下。一百二十塊，這比他這個局長的死工資都高。
“不僅如此，江朝陽還在大肆招人。”龐科長繼續彙報，“水站得有人送水。他專門挑各廠下崗的職工，還有退伍兵。統一發藍馬甲，配三輪車。送一桶水提一毛錢。現在去利民百貨應聘送水工的人，能從十字路口排到街尾。”
解決就業，安定民心。這本該是體改委和商業局最頭疼的問題，江朝陽用幾桶水，輕描淡寫地給化解了一部分。
李硯峰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缸邊緣。
表面上不動聲色，他腦子裡卻在瘋狂拆解江朝陽的商業邏輯。
賣水？太小看這小子了。
那臺二十八塊錢成本的飲水機，不過是個誘餌。三張水票的預收款，才是真正的殺招。把硬體免費送出去，用耗材把客戶死死套牢。預收的現金流，不用付利息，直接拿去開新水站、造新機器、招新工人。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更可怕的是那張配送網。每天幾百個穿著藍馬甲的送水工，騎著三輪車穿梭在全市的大街小巷，敲開千家萬戶的門。這等於是把利民百貨的觸角，直接扎進了老百姓的客廳裡。
今天他們能送水，明天能不能送米麵糧油？能不能送高價的電器百貨？
這是渠道壟斷。
李硯峰端起茶缸，喝了一大口熱水，壓下心頭的震動。
“局長，還有個事。”龐科長打斷了他的思緒，從皮包最底層抽出一份裝訂好的紅標頭檔案，“市裡剛下發的檔案。第二批擬裁撤企業名單，報上來了。”
檔案放在桌上，封皮上的大字紅得刺眼。
李硯峰沒去翻，只是盯著封皮。
“哪幾家？”
“市紙箱廠、市玻璃製品廠、市糖酒副食品批發站……”龐科長停頓了一下，壓低聲音，“還有南城被服廠。”
屋裡的空氣凝滯了。
這四家企業，沒一家是省油的燈。紙箱廠和玻璃廠裝置老化，連年虧損。糖酒批發站被南方的倒爺衝擊得七零八落，倉庫裡壓的全是賣不出去的陳貨。
最要命的是南城被服廠。那是建國初期的老廠，三千多名女工。現在連買棉線的錢都批不下來，已經拖欠了三個月工資。
“昨天下午，被服廠二車間的兩百多號人，把廠長辦公室門給堵了。”龐科長聲音更低了，“要不是派出所去得快，廠長能被那幫女工生吞了。”
紅星飲料廠只有八十號人，算是小打小鬧。這四家廠加起來，牽扯上萬名職工，背後就是上萬個家庭。
任何一個環節處理不慎，就是一場大地震。堵大門、攔火車、去大院靜坐，這種事在其他省份已經不是新聞。
龐科長看著李硯峰的臉色，試探著開口。
“局長，要不要……再找江朝陽談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