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硯峰抬起頭，目光落在龐科長臉上，停了足足半分鐘。
龐科長被看得後背發毛，趕緊低下頭。
“談什麼？”李硯峰開口，聲音乾澀，“讓他接盤？讓他把這上萬號人的吃喝拉撒全包了？”
龐科長不敢接話。
“他江朝陽再有本事，利民百貨也是個個體戶。他有多少家底？那二十萬的專項貸款，還是我舍了這張老臉去銀行特批的。”
李硯峰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商業局大院，幾棵光禿禿的楊樹在寒風裡搖晃。
“紅星廠的事，那是他正好需要那條過濾線，順水推舟。”李硯峰揹著手，“現在這四家廠，全是填不滿的無底洞。把包袱全甩給一個民營老闆，既寒人心，也壞規矩。真把他逼急了，這條鯰魚非撐死不可。”
龐科長點頭稱是。這種級別的決策，確實輪不到他一個科長來多嘴。
“把檔案放下，你先去忙吧。”
門關上。
李硯峰走回桌前，重新端起茶缸。水已經溫了。他翻開那份名單，目光在“市塑膠製品廠”和“市紙箱廠”上停留了很久。
這兩家企業是出了名的老大難。裝置陳舊，技術落後，生產出來的塑膠盆和包裝紙殼根本賣不動，倉庫裡堆積如山，連老鼠都不願意去打窩。
有意思的是，把這兩家廠的名字單拎出來，再和江朝陽的純淨水買賣放在一起比對，一條若隱若現的線就串了起來。
塑膠廠能做什麼？塑膠瓶、PC材質的水桶。
紙箱廠能做什麼？外包裝、瓦楞紙箱。
這兩樣，恰恰卡在水廠產能擴張的咽喉上。江朝陽把水站開得滿城都是，耗材需求呈幾何級數往上翻。
李硯峰手伸向紅色的撥盤電話。食指懸在“3”字孔上方，停了半晌，硬生生收了回來。
把包袱全甩給一個民營老闆，這話是他自己說的。官方下場硬塞爛攤子，吃相太難看。江朝陽那小子是個不見兔子不撒鷹的主，真逼急了，只怕會把桌子掀了。
他拉開抽屜，把檔案扔進去，落鎖。“啪噠”一聲，清脆利落。
先晾一晾。看看這頭南城躥出來的鯰魚，下一步到底往哪遊。
夜裡十點，東郊。
樂飲達飲料廠車間燈火通明。白熾燈管把水泥地照得發白。
江朝陽站在灌裝線末端，手裡拿著出庫單，一行一行核對批號和封口記錄。孫德福跟在後頭，手裡攥著對講機，額頭上全是汗。
“老闆，今天的產量已經頂到頭了。”孫德福指著堆在牆角的空桶，“水站那邊催得緊，但咱的空桶週轉跟不上，紙箱也快見底了。”
供需失衡，這是擴張期繞不開的鐵門檻。
“找南方廠家進貨？”孫德福試探著提議，“廣東那邊做塑膠模具的廠子多，量大能壓價。”
江朝陽把出庫單夾在硬紙板上，轉身看著他。
“廣東離咱們這兒多遠？”江朝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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