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朝陽結束通話電話，把聽筒重重壓回座機上。
孫德福站在辦公桌前，額頭上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滾，連擦都顧不上擦。這水廠剛有起色，預售票賣得滿城皆知，要是斷了供，老百姓能把廠門給拆了。
“老闆，這可怎麼辦？”孫德福聲音發顫，“要不，咱們趕緊去外市找找替代的塑膠廠？多花點運費也認了。”
江朝陽靠在椅背上，手指敲擊著桌面。
“來不及。外市調貨，跑手續、排產、加上物流，時間至少拖半個月。水站撐不到那個時候。”
其實，江朝陽心裡很清楚，這事有個走捷徑的法子。李書瑤昨晚剛在自己的辦公室留宿，只要打個電話，把周海濤背後卡脖子的事透過去，李硯峰一句話就能把老王嚇尿，把周海濤的算盤砸得粉碎。
但他偏偏不打這個電話。
人情賬不能這麼算。李硯峰現在案頭堆滿了各大國營廠破產撤併的爛攤子，正愁沒處下刀。塑膠廠這種明明有生產單子，卻為了私人恩怨故意卡客戶脖子的行為，放在平時頂多算吃拿卡要，放在眼下這個維穩的節骨眼，那就是往槍口上撞。
為了這點雞毛蒜皮去求李硯峰，只會讓這位商業局一把手看低了樂飲達飲料廠的抗壓能力。江朝陽要的，是讓周海濤自己把天捅破。他要等這把火燒到塑膠廠工人斷炊的底線上，等這份簡報結結實實地擺在李硯峰的辦公桌上。
到時候，那個自以為是的大院子弟才會明白，什麼叫真正的盛怒。
“老孫。”江朝陽坐直身子。
孫德福趕緊湊上前。
“去把庫房的賬本拿來，精確到個位數。查清楚咱們現在到底還有多少個可用空桶。”
孫德福轉身跑下樓。沒過五分鐘，他抱著一本厚厚的牛皮紙賬冊跑回來，氣喘吁吁地翻開。
“老闆，算上昨晚退下來的，庫裡現在一共還有四百二十個新桶。水站那邊每天週轉在外的空桶大概有兩千多個。按照咱們現在的送水速度，四百二十個桶，滿打滿算撐不到後天中午。”
江朝陽拿起鋼筆，在紙上寫下幾個數字。
“第一件事，從現在起，所有水站暫停新使用者開卡業務。不管是誰來交錢，一律往後推。現有的水，優先保障已經買了水票的老客戶。”
孫德福一愣。暫停新使用者？這可是把送上門的錢往外推。
“老闆，這……”
“按我說的做。”江朝陽語氣平穩，沒有商量的餘地，“第二件事，通知下面所有水站，藍馬甲送水工的規矩改一改。從今天起，送水兼回桶。每從客戶家裡多收回一個閒置的空桶，站長提成兩分錢，送水工提成三分錢。”
孫德福的算盤在腦子裡打得飛快。一個桶多給五分錢，兩千個桶就是一百塊。這筆開銷在平時是完全可以省下來的，客戶喝完水早晚會把桶退回來。
“還有第三件。”江朝陽在紙上重重畫了一道槓，“印一批臨時福利券。放出風去，就說廠裡搞活動，三天內主動把家裡閒置空桶送回水站的老客戶，憑空桶可以領兩張快餐區的免單券。一張券換一瓶北冰洋汽水。”
孫德福這下徹底站不住了。
兩瓶北冰洋汽水，進價加上運費，少說也得三毛錢。收一個空桶倒貼三毛，這買賣哪有這麼幹的？
“老闆，這等於是拿咱們自己的錢去填塑膠廠挖的坑啊！”孫德福急得拍大腿，“咱們這麼幹，那不是虧大發了？”
江朝陽把筆放下，抬眼看著孫德福。
“老孫，你算的是小賬。我問你，咱們這水廠，最值錢的是什麼？”
孫德福張了張嘴，沒答上來。
